他是把商场上那套平地起高楼、空手套白狼的把戏，也用在了李殿秋师徒二人身上。他又哪里会料到，眼见他起高楼，李殿秋却有拆台之意，叫他这独角戏唱不下去。

可他岂肯就此罢休？在这师徒二人身上押下的注码太大，大到他不甘心，也回不了头。东胜湖那晚，李殿秋藏在劝诫下的婉拒，他只当耳旁风。既已被架到这地步，倒不如将水搅得更浑——滚刀肉一般死缠烂打，结局也无非两种：要么谈稔就范，要么……两败俱伤。他倒是不信，李殿秋会当面撕破脸。

是以他才故弄玄虚——语焉不详的话传到外头，如野草见风便长，反叫外头的人越发笃信两家好事将近。

郭鹤年乐见其成，暗暗称意，也不澄清，按兵不动，只等将谈稔彻底推向风口浪尖。待他进退两难时，除了认下这桩亲事，再无他选。

传言如开到盛时的桃花，风一吹，便散得漫天漫地。不几日，只言片语便蔓延到了坊间。

那日暮色四合，荷添清韵里才刚上灯。有人瞧见县学那位齐教谕，已是一副微醺的松散模样往外出——本以为那种清贵衙门里出来的能是个好的，孰料脱了那层皮，都是些半斤八两的货色。

齐韫沿着曲径往外踱。园中幽僻，两侧花木掩映，灯影朦胧。四下无人，他走得不快，像在吹风醒酒。

不期然，花影深处飘来几句没头没尾的闲话。

“……听说了么？郭家那位大小姐，定了宝芝堂的大夫。”

“真假？这差得也忒大了。郭鹤年怎么舍得他那如花似玉的闺女？里头怕不是有什么说道吧？还是说，家大业大的人家，兴许真就不在乎这些了……”

“那你是不知道郭鹤年那个人。”声音压得极低，带着几分讳莫如深的意味，“哼哼……”

后面的话渐渐低了下去，成了模糊的窸窣声，随即脚步声渐远，四下恢复了寂静。

齐韫若有所思地扭头，往来路回望了一眼——路旁石灯笼的光映在他脸上，哪有半分醉意。

翌日，贺明珰从清微观出来，刚踏出大门，便瞧见齐韫倚在墙边等她。

她张嘴喊了声“表哥”，声音闷闷的，带着明显的鼻音。

齐韫一打眼就瞧出她精神不济，皱了皱眉，“风寒了？”

贺明珰“嗯”了一声。

“瞧大夫了没？”

她睫毛飞快地抖了两下，别过脸去，“又无大碍……”

齐韫意味不明地“嗯”了一声，目光往街对面一飘，“宝芝堂不就在对面？”说着，足尖一转，抬脚就往宝芝堂的方向去，边走边自顾自道，“这会儿他们还没歇，叫岱川替你开几副驱寒的药……”

这话像是触了什么要紧的机关，贺明珰猛地抬眼，张嘴想拦他，不料一起急反倒咳个不停。

齐韫反身折了回来，面上仍是那副温文和煦的模样，静静的目光落在她脸上，似能照见她所有的局促，“你是不想看大夫，还是……单纯不想见他？”

贺明珰眼睫飞快地扑扇了几下，慌不择路地极力掩藏眼底的闪烁。

齐韫将这一切收进眼底，心里那几分揣测，此刻落了实。他喉间轻描淡写地“嗯”了一声——极短，却沉定，像是自我肯定。

他微微往后挺直腰身，视线越过她头顶，落在清微观的屋脊上，语气还是那般不紧不慢，却更沉了几分，没轻没重地追出一句更诛心的，“对他的心思本就无处安放，如今又听说他要定亲，能做的，也只能是藏得再深些。不见，既是避嫌，也是叫自己早些割舍……”话音落下，他的目光也重新落在她脸上，“我说的……可对？”

贺明珰垂下眼，睫毛颤了颤，没应声，也没反驳。

齐韫瞧着她蔫蔫的样子，到底心软了，叹了口气，“你表哥我虽不曾婚配，但这点眼力还是有的。早在七夕那日，我就瞧出了端倪——岱川那人，界线画得极清。他从不与病患在医馆之外有半分交集。可那日你入山未归，是他去后山找的你。你在宫里练就了一身识人读心的本事，不至于看不清这意味着什么。”

他顿了顿，睃了她一眼，继续戳破那层纸，“还有你。倘若他对你而言只是大夫、是‘友人‘，那为何年前他‘失踪’，你要背着所有人，只身一人进山去寻他？我认识他不比你久？哪怕告诉我呢？——你心里透亮，无非就是不愿承认罢了。他在你心里什么分量，还用我多说么？”

墙头扑啦啦飞起一群麻雀，叽叽喳喳地盘旋了一阵，又落回枝头。待它们重新寻着落脚处，四下渐渐安静下来，才听见贺明珰瓮声瓮气地开了口，“表哥，你说这些……有何意？”

“何意？”齐韫不知是被气急了还是怎么，极短促地笑了一声，“你要不是愁绪不展，何至于生病？别为那些没影儿的事伤春悲秋。你也别小瞧了他——有些事，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。”

贺明珰闷着头，像是把方才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往脑子里吞。蓦地，中途卡了壳，抬起头来，眼底一片茫然，“表哥，你是怎么知道……”

她进山寻人那事，背后牵扯太多、也太复杂，谈稔思虑缜密，拎得清分寸，做事又审慎，断不会对人提起。齐韫又是从哪儿得来的消息？

齐韫脸上的神色微微一滞，他耸了耸肩，又换回那副惯常的随性模样，目光闪烁着飘向街角那棵老槐树，口中含混道：“嗯……我就是知道。”

贺明珰盯着他，眼底的狐疑越来越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