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明珰心口猛地一缩。她知道“他”是谁。本以为上回在穆王府后花园，李元任那句“作伴”不过是信口一说的玩笑，而她的回应也足够分明。可如今看来，他非但没有听进去，反倒较上了真——既然试探不成，那便撕开迂回，摊开来问。

她心里飞快地盘算着，当意识到他开头问及谈郭两家的婚事，分明就是给她挖的陷阱，擎等着她这会儿往下跳的时候，除了后知后觉的讶异，更多的是无可奈何的幽怨——这位爷，在她跟前摆“棋局”、用“套路”，到底懂不懂胜之不武啊！

此刻她都不用抬眼，也能感受到头顶炯炯的目光，似要将她照个对穿，好剖开她的心迹。

她要答不上来，那便正中他下怀，只怕下一刻等着她的就是更直白的宣示；可她要答出个丁卯来，无疑就算认了她对谈稔的“见不得光”的感情，丢人是铁定的，但或许能叫他放自己一马。

横竖都是两难，宁可丢人，也不能输阵。

她抓耳挠腮，舌头像打了结，半晌才憋出一句，“他……很好……”

至于好什么？好在哪？别说当着李元任一个外人的面，哪怕此刻就是谈稔立在她跟前，那羞人答答的话，她也说不出口。

李元任垂眼瞧着，她面上肉眼可见地浮起一层薄红，眨眼间便一红不可收拾，从脸颊烧到耳根，连脖颈都染了色，活像一只煮熟的桃花虾。

他鬼使神差地抬起手——本想捏一捏她的脸皮，看看是不是真跟虾壳一样厚。

可贺明珰却以为他要赏她耳刮子，下意识就要缩脖闭眼躲，可宫里那些年的规矩早就刻进了骨头里——眼刚眯到半路，脖子便悬崖勒马地梗住了，一时模样滑稽极了。

李元任没见过这样的贺明珰。

生动，鲜活，会怕，会窘，会笨拙地掩饰——却不是那个永远不卑不亢、滴水不漏的女官。

他忽然不想追问答案了。

伸出去的手在半空中改了道，不轻不重地戳在她脑门上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，“往下说！”

——不说到他满意，今天没完。

贺明珰被戳得脑袋往后仰了仰，睁开眼，正看见他腕上那串佛珠，近在咫尺。

她忽然福至心灵。

屏着气息，声如蚊蚋却说得认真：“王爷乃龙子，龙气磅礴，叫人敬畏、亲近不得。坐堂不一样，第一眼瞧着他，就觉得他像那座上大佛，佛光普照，普度众生……民间有说法，佛为渡人，会幻化出千千万万种法相，或许……他就是那万千化身之一呢……”临末了，甚至还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，像是在肯定自己的说法。

言外之意——你纵是八部天龙，也敌不过她心中能度她的佛。

贺明珰憋藏心底的秘密说出来了，胸口那团堵了许久的闷气也散开了，浑身通透。李元任却不爽利了，不悦地抿了抿唇，又定定地看了她片刻，才吐出一句点评，“虚头巴脑的……”转过身去，“下去吧。”

声音又恢复一如既往的听不出情绪。

贺明珰如蒙大赦，福了福身，几乎是逃出了屋子。

她自然不知道，她走后，屏风后缓缓绕出一个人——谈稔。

李元任没看他，端起茶盏，慢慢续了水，“她这粒明珠，是本王一手从淤泥里拾起来，又放在眼皮子底下养出来的。光华太显不成，怕她成为众矢之的，挡不住明枪暗箭；蒙尘太厚也不成，怕明珠失了灵性，到最后沦为鱼目——其间分寸，哪一处不得斟酌掂量？旁人只羡她如今珠晖温润可鉴，却不见我倾注多少心血。本想着不论给她什么身份，她总要留在我身边。孰料半路生出这等变数——”说到此处，他抬眼瞥了口中的“变数”一眼，才又往下续道，“她于我有恩，她的心思，我也理应成全。但前提是，郭家的事得先有个了结。先头的提议，你回去再想想。本王不做强人所难的事，你不肯，本王反倒也没什么好顾忌的了——将她拱手让人，本就非我所愿。”

谈稔转身，迈步，走了出去。

窗外，日头正好，照得满院子花影摇曳。

屋里只剩李元任一个人。他这才放下茶盏，盯着方才戳过贺明珰脑门的那根手指，发了会儿呆。

——成全？他说的是真的。

只是真话，往往比假话更难说出口。

郭瑶瑛葵水未至。虽说云英未嫁，心里却跟明镜似的——算算日子，便是荷添清韵那一晚苟且落下的祸根无疑。这点阵仗，还不至于让她乱了方寸。你当她自小耳濡目染、又浸淫商海这些年，何曾虚度？她不止通晓货殖之道，更深谙商海中风月手段的便宜。单就她那成衣铺，是销金窟，更是销魂窟。除了跟前得力的那“二囡”，底下一众侍儿，无一例外地被她精细供养着、调教着，专为应付“不时之需”。偶有那等事，自有人替她料理，可里头的门道，她却老辣得很。

真轮到自己时，倒也不慌。

这块肉的去留，她还没盘算好——留，不能让它沦为野种；不留，更不能一碗药就打发了。她得叫它，物尽其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