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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9章 洗旧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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贺明珰退出去时,脚步轻快。廊下日光正好,她眯着眼站了一会儿。

谈稔从后面出来,见她独自立在廊下,便踱步上前,在她身旁站定,顺着她的目光眺向远处。

“若是不好回绝,不妨跟我说。”他声音不高,语气也淡,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。可贺明珰听出来了——那话底下,压着一层“我来替你挡”的意思。

她怔了一瞬。

他说这话时,连看都没看她,好像只是随口一提,好像她答不答应都随她——这是在护着她?

她扭头看他。谈稔也转过头来,目光沉稳,像是一潭深水,不惊不扰,却让人莫名觉得——靠得住。

贺明珰莞尔,轻声解释,“我替王爷办事。”

“不是他逼你?”

“没。”

想她从踏出北宫门,眺见西山春光的那一刻,那些困住她的、压着她的,便随之散尽了,脑中豁然一派晴明——没了生死之忧,做什么都该是顺着自己心意来。县学夫子曾说:学以致用的最佳境界,便是跟对人、做对事。那时不懂,觉得是句空话。如今投靠李元任,她才将将摸到这句话的边——李元任除了性子拧巴点,可瑕不掩瑜。他胸怀家国、坦荡正直、知人善任,背后又站着端王李殿秋、忠武侯、行知大师、张定观等一众大邾的中流砥柱。这样的明主,值得跟随。

她迎着太阳伸出手,任由光从纤细的指隙穿过。这双手,既可在庖厨案前做糕饼,将来亦能在藩王座下安孤幼、理庶务。无谓“屈”与“伸”,只是事无巨细,都要认认真真做好。

这世间从来就没有白走的路。过往七年看似弯路,实则不然,至少她结了贵人缘,不是么?想起方才李殿秋尝糕时那句“有年味儿了”,还有李元任那筷子夹起来又放下去、放下去又夹起来的模样,忍不住又弯了弯嘴角。

——前途迢迢,慢慢走便是。

身旁良久无言,一扭头,却正撞入谈稔的视线里,他还抿了抿唇。

那抿唇的意思,她一时把握不好,是不悦,还是无奈,亦或是别的什么。她下意识瞥了眼李元任的房门,又往他身侧凑近半步,近乎气音地补了一句:“谁叫他给得多呐……拿人钱财,与人消灾。他说什么,我照做便是。坐堂且放心,逼我做事,那是另外的价钱。”

谈稔本要转回去的脖子顿了顿。

他垂眼看着她。她仰着脸,日光正好落在她脸上,照得皮肤几乎透明,那双眼睛被光一映,琥珀似的,亮得不像话。他的心像是被什么小东西轻轻拱了一下。见他不说话,她还认真地冲他点了点头,像是怕他不信。

这一下,谈稔心里更软下三分——像踩在一团刚晒过的棉絮上,陷下去,却不想爬起来。这人怎么……他喉结滚了滚,到底无奈地笑了下。再盯下去已是不妥,他迅速扭回头去。

“你开心就好罢。”声线里,压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软。

贺明珰忽然想到,那些动辄就把“为你好”挂在嘴边的人,哪个不是借着虚情假意的掩饰,要她低头、顺从、感恩戴德,他们才好冠冕堂皇地为各自利益谋算。

偏生谈稔不一样。他口中从未吐过这三个字。他在意的只是她开不开心,仅此而已。甚至都不需要她多费口舌去解释,一切都由她。

他不越界,却也从不曾走远,只要她回头,他就在那里。

这份自在,可不是谁都能给的。她感念他的好,不必多言,这份默契便已足够。

“嗯。”她望着他,渐渐弯起眉眼,笑靥如花,“开心。”

禅房里静了片刻。

李殿秋瞥了李元任一眼,似笑非笑地问道:“这糕,是你想要的味儿么?”

方才入口的糕在嘴里化尽了,甜味散了,药苦又泛上来。李元任声音闷闷的,不置可否道:“您也知道,我母妃哪哪都好,就是厨艺……一言难尽。”

李殿秋没接话,只端着茶盏,目光落在那袅袅升起的热气里,不知在想什么。

李元任放下筷子,垂着眼,叫了声“叔父”,声音又低了几分,“当年……您那般决绝,究竟是为哪般?”

李殿秋的茶盏停在唇边。

李元任抬起头,目光落在他脸上,那眼神里没有质问,没有怨怼,只是平平静静地,像在陈述一件搁了很久的事,“叔父说过,这世间,除了生死,哪有什么大事。生而为人已是不易,岂可轻言生死……这话,我一直记着。”他的睫毛颤了一下,“他们都说你死了。我却不信。”

李殿秋把茶盏搁下,那一声轻响,落在静里,却比什么都重。

“他们……呵。”李殿秋嘴角动了动,不知是想笑还是什么,“是不是还有更难听的?”

他没再往下说。实是那些空穴来风之言太过不堪、荒谬绝伦,无论是对在世之人还是亡人,都不啻为一种亵渎与侮慢。

有些话,不必出口,彼此都清楚。

昔年先皇与忠武侯在北境并肩作战时,贤妃的母亲与李殿秋的母妃,也在后方同担风雨。男人同生死,女人共患难。正是因着这层渊源,后来贤妃入宫,得知李殿秋因体弱养在宫外道观,便特地托家人从北境寻来珍贵药材,送去道观给他强身健体。

这份情谊,李殿秋一直记在心里,对这位嫂嫂,他既是感激,亦是敬重。

后来贤妃诞下李元任。孩子天生跛足,贤妃的处境便大不如前。李殿秋却格外疼惜这个小侄子,每每进宫,都要去看他,陪他玩上好半天。

后来李殿秋在朝堂上锋芒初现,他待李元任越好,在皇帝眼里便越是刺——猜忌他笼络先皇旧部,猜忌他对皇嫂有不轨之心。那些捕风捉影的话,像毒蔓一样缠上来,越缠越紧。

李元任抬起眼,想问他为何不解释、不澄清。可话到嘴边,触及李殿秋目光里那沉甸甸的东西——有疼,有愧,有这些年压在心底从未对人提起的沉重——他便开不了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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