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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9章 洗旧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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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日光正好,照在桌沿那碟糕上,照在两人之间的空处。

“你母亲她,后来……过得如何?”李殿秋声音有些哑。

其实不用问,也知不会好。谣言漩涡中的两个人,他凭假死换得自由,可那深宫之中的无辜女子呢?她连以死自证清白都不能——她膝下还有稚子要看护。

李元任没说话,喉结却滚了一下。

“这些年,我一直在想……”他哑着嗓子开了口,却只说了一半,便卡在那里。有些话压在心底太久了,久到不知该从哪里说起。他垂下眼,看着自己的一双手——修道、执剑、翻书、救人,却也有够不着的地方,“当年我是不是做错了。如果我没有一躲了之,你母亲她兴许……”

“叔父!”李元任蓦地出声打断他。

他看着李殿秋,眸底映照出来的,是大邾的江山社稷。那目光里没有质问,没有怨怼,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,“我从未信过那些道听途说!在朝中这些年,越往下走,越觉得底下那片泥淖深不见底。有时候走着走着,难免生出一种恍惚感——我如今的处境,是不是与您当年一般无二?”他顿了顿,声音沉下去,“江南门阀、朝中朋党、后宫与外廷的勾连……桩桩件件,换了皮,却没换骨。当年是什么,如今还是什么。”

他抬起眼,目光如刃,“是以,我才想从您口中求个真相。当年逼您走到那一步的,究竟是什么?是权欲?是猜忌?还是——有人故意在背后推波助澜,任由那盘棋,走到那一步绝地?”

窗外日光正好,照在两人之间那碟糕上,照在李元任眼里那片不见底的深潭里。

李殿秋沉默了许久,才抬起眼看着他,“你怕重蹈覆辙?”

李元任没有否认。

“不会的。”李殿秋轻轻摇了摇头,“你比我当年,看得清。而且——”

他顿了顿,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,“当年我没走完的路,如今,我陪你再走一程。”

这话说出口时,李殿秋眼底有什么东西微微一闪——像是隔了几十年,终于敢回头,看一眼那条自己当年没敢走下去的险径。在他身后,有人已果敢地踏了上来。

而这一次,他不会再退。

李殿秋从桌边起身,立到窗前。

他背对着李元任,声音很平,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,可那平底下,压着什么,“他做下的错事,不该由你母妃来担,更不该由你来担。”

他话音稍缓,追忆起很久以前的一个午后,“就藩前,我虽已入朝议事,平素仍住在道观里。有一日,几个修丹道的师兄从江南道友处得了一味‘秘药’,说是豪门大户里传出来的,滋养培元,极是金贵。他们拿回来想参详参详,几个人围在一起,你一言我一语地琢磨那方子。说着说着,不知谁提了一句——听说这药,往京里呈过。我那时心里便动了一下。江南的方子,往京里呈——能呈给谁?”

他转过身,日光从他身后透进来,脸隐在暗处,看不清表情。

“我趁回宫的机会,有心探听。管事太监那里、太医院那里,拐弯抹角地,一点一点地摸,顺藤摸下去——那药,是从淑妃宫里流出来的——为邀圣宠,让皇帝‘尽兴’。而她的母族,正是金陵陈氏。……那一阵子,宫里雨露均沾,唯独你母妃有了身孕。那药里的东西……太医说,伤根基,损胎元。你的腿,不是母体弱,是丹毒所致。”

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鸟鸣。

“之国前,我进宫辞行。本想最后一次,跟他说几句体己话。”李殿秋的声音里忽然多了几分涩意,“我说,若不是那药,以你的才智品性,将来定是朝堂肱骨。我想让他看看你,看看你有多好。

李元任坐在原处,一动不动。

“可他不接这话。他接的是——”他的声音沉了一沉,“他说,你待嫂嫂这般上心,莫不是存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。”

李元任的手指蓦地攥紧。

“他那些话,我听听便罢了。可传出去便是刀——刀刀都剜在你母妃身上。”李殿秋的声音里满是压了多年的疲惫,“我问他,当初你苦求纳她入宫时,在那多人面前许的诺,可还记得?若护不了她,何必强拘她在宫里,叫她和她的孩子,白白做了你笼络旧部的牺牲品。”

他闭上眼,像是把那段日子从记忆里拎出来,又放回去——那一刻,他看着那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人,忽然觉得陌生。像是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,那人在那头,自己在这头。墙越垒越高,路越走越远。

静默。日光落在李殿秋肩头,薄薄的,像一层旧年尘灰。

良久,李元任抬起手,又夹了一块甜糕。陈皮的甜香在舌尖化开,慢慢冲淡了嘴里的药苦。他嚼了嚼,把那块糕咽下去,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,“这糕,比我母妃做的好吃。”

李殿秋怔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那笑意从眼底漫上来,漫过沉疴过往,落在当下这一刻的冬末日光里,薄薄的,暖暖的。

“是。”他说,“比你母妃做的好吃。”

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、压了半辈子的旧事,在这一刻,终于有了一个去处。

不是放下,是接住了。

一个把路走下去,一个在身后看着。

他推开窗棂。窗外,腊月的江南山水,褪去最后一丝斑斓,已是一派肃静。远山如黛,近水含烟,山阴处尚余残雪,向阳坡已隐隐透出一层极淡的青——那是草木蓄了一整个冬天的力,正悄悄地、不声不响地往外拱。

来年立春早。

他望着那片青,忽然想起什么,嘴角微微弯了弯。

身后,李元任也站起来,与他并肩立着。

光从桌沿移到地上,拉出两道长长的影。一个是他,一个是他的。两道影子落在一起,融成一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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