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股热气腾腾涌出，瞬间将整个庖厨笼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里。她站在那团热腾腾的白气中，周身被糕饼的甜香裹着，让她看上去毛茸茸的，像是在发光。

她先尝了一口，觉得差不多，却还是没太有自信。她转过头来，语气熟稔得像是在自家灶房里喊人，“谈坐堂，要不要尝口糕？”

此一刻，二人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雾。贺明珰这一问在热气里一熨，软糯得就如同蒸屉里那一块糕，叫谈稔怔忡。

他与她相识不过才半年。托思恩和星白的福，她亲手做的时令糕饼，他倒是样样没落——只除了那一回茯苓糕，他没吃。因她隐瞒中毒之事，两人生了嫌隙。他私心底下一直对此耿耿于怀，也说不上是因为错过了糕，还是因为别的什么。

如今这番情状，放到阡陌街巷哪一户柴米人家里，都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幕，于他而言却遥远而陌生。

他僵硬地点了点头，道了声“好”。话音刚落，手里便被塞进一双筷子。

糕在舌尖化开。软软的，糯糯的，微微甜，不腻，恰到好处。那温热绵软的触感，像是什么东西轻轻覆上来，柔软地粘卷着他的舌尖，往里探。

“如何？”

“很好吃。”

他明明没有噎住，却忽然想灌一口水。想用那股凉意，冲淡嘴里残留的软糯——冲淡那点“想要更多”的念头。

那念头不像是饿，倒像是别的什么。

他垂下眼，又夹了一块。

谈稔点头，贺明珰自然信，她信他的味觉与判断，更信他不会敷衍自己。心里有了底，便又琢磨着添了几种口味，每出一种都先递到他面前。

谈稔也不推辞，只是安安静静地嚼，认认真真地品，老老实实地评。

他嘴上向来没什么花哨话——甜的他说甜，咸的他道咸，哪一味食材相克、哪一味火候过了，也都照实说。

她让尝，他便尝。给多少，他便尝多少。竟忘了这糕原是做给谁吃的。

那软糯的触感，就这么地一直在舌尖上挥之不去。

甚至那一晚，直到睡去，腹中都还是饱的。

不是因为饭。

贺明珰将做好的合味糕装进食盒，与谈稔一前一后出了庖厨。

谈稔手里端着药，她手里提着食盒，并肩走在廊下。日光从檐角斜斜落下来，照得她颊边几缕碎发毛茸茸的。谈稔余光扫了一眼，没说什么，只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些，好让她跟上。

到禅房门口，谈稔侧身让她先进。

贺明珰便端着食盒进去了。谈稔端着药，跟在她身后。

李元任正倚在窗边，听见动静转过头来——先看见贺明珰，又看见她身后端着药的谈稔。那两人一前一后进来，一个送糕，一个送药，并肩站着，倒像是约好了似的。

“成了？”他语气淡淡的，目光却落在贺明珰脸上。

“请王爷尝尝。”贺明珰将食盒搁在桌上，揭开盖子。

李殿秋先动了筷，夹起一块送进嘴里，嚼了嚼，眉眼舒展，“有年味儿了。”

李元任随后也夹起一块送进嘴里，却是眉头一挑，“甜的？我怎么记着我吃的都是咸口的？”

李殿秋斜了他一眼——他母亲贤妃出身将门，口味偏北地，记忆里，整个后宫只有贤妃做合味糕还夹肉，他也就记着他娘这一口了。

贺明珰面不改色，似留有后手地揭开食盒下一层，“也做了点其他味道的，水晶肉的、椒盐的、春菜的，是咸口，您再尝尝。”说完，她便不再多言，垂着眼小退半步立在一旁。

若不是她垂眼的瞬间，李元任恰好歪头，瞥见她眼底那点一闪而过的、小心翼翼的欣然，便险些被她这表面的恭谨糊弄过去了。那光彩像是藏在墙边的小兽，刚一探头，嗅到一点风吹草动便又缩了回去。

李元任又好气又好笑，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。那一眼里，什么也没说，却明明白白写着了然。

贺明珰硬着头皮撑出一副如如不动的样子，只盯着李元任的筷子——看他似是不经意地夹起一块水晶肉的，送进嘴里，慢条斯理地嚼了两下，不说好，也不说坏，就那么吊着她一颗心。

一旁谈稔不早不晚地倒了药来，既不看他，也不看贺明珰，只垂手立在一边，不紧不慢道：“王爷该喝药了。”

李元任又是一噎。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，又添了一分。

李殿秋将这三人眉眼的官司尽收眼底，笑着嗔他：“你差不多得了！糕也吃着了，赶紧送人下山。”

李元任被叔父这句噎得没话说，把那口糕咽下去，端起药碗，一饮而尽。眼风扫见贺明珰有福身要走的意思，那药碗搁在桌上，不轻不重地磕出一声响。

他好整以暇地睨着她，闲闲地撂下一句，“年后……有要事安排你做。”

未尽之意，彼此都明白——过了年，早些上山来领命。

哪承想，贺明珰不假思索地福身应下，眉眼间不见半分勉强，甚至嘴角还浮起一丝极淡的笑。

她那一声“是”应得利落，倒叫李元任准备好的那点“你若有异议”生生噎在喉咙里。

他顿了顿，去夹糕的筷子在半空微微一滞，狐疑地睨了她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