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原本计划的是：待銮驾行至那路段时，侍卫以惊马为由斩断缰绳，先放马奔散。没了马匹，空车与辎重箱笼原地等待换马时“遭遇”山崩，便顺理成章了。

若来日追查，无论是銮驾的马匹何故受惊，还是官道为何要在此时动土，桩桩件件，都可指向有人蓄意为之。

可这世上再天衣无缝的计划，也并非万无一失。

张次培闭了闭眼，像是想把那画面从脑子里抹去——

那夜，坡上乱石滚落时，李元任一行人已按提前勘定的路线撤退，并成功与前来接应的杨安碰头。

按照原计划，既然在山崩中“失踪”，便不能明目张胆走官道，只能取一条隐在山间的野路，绕去离此地最近的水道，乘船回精舍。

变故，就发生在那条山路上。

前哨探到山坳里亮着几点火光。李元任等人悄然靠近，隐在暗处细看——是一处四周戒备森严的棚屋。棚屋外堆着十几个木箱，几个汉子正从马车上往下卸货。早有人立在屋前，那衣着、那发式，分明是倭人。

双方各自打开箱子，火光映出里面的东西——一边是黑沉沉的精炼铁料，一边是成锭的白银。

竟是私通倭寇的铁器交易！倭寇有铁才能铸刀，有刀才能杀人。朝廷严令“铁器下海”，查的就是倭人的这条命脉。倭患不绝，原来是有人在暗中供养着这条命脉——斩不断，灭不尽。

棚屋那边似有人朝这边看了一眼。李元任忽生警觉，刚伏低身形，林中已流矢乱飞，对方借着这阵骚乱迅速撤离。

待周遭重归死寂，杨安果断架起李元任，摸回藏马车的山坳。直到这会儿才发现，李元任额角的血正顺着眉骨淌下，糊了半边脸，人已陷入时昏时醒的情状。

李殿秋良久才哑然地道了句，“能拿到官造铁器的，不是寻常人家。”言罢，没再往下问。

李元任却接过话头，语气里多了几分凝重，“海防疏漏，倭寇屡禁不绝，从来不止是外患，是内外交患。利之所在，无所不趋。倭寇能来去自如，靠的不是船快，是有人开了后门。这头有利益输送，那头便有通风报信。海防不固可修，倭寇来犯可战。就怕根烂在江南，倭毒蔓延，后患无穷。”

他的声音低了下去，却愈发清晰。

“江南这棵树，长了千百年。地上枝叶借天向上，荫庇子孙；地下根系蔓延不知几千里，盘根错节。但凡有利，无孔不入——只为根基愈牢，千秋万代屹立不倒，好牢牢守住那份高高在上的权和利。站得越高，本该看得越远、胸怀更广，可他们眼里，只有睥睨——睥睨黎民苍生、睥睨江山社稷、甚至，睥睨朝廷。独独没有‘天下’。”

他抬起眼，目光落在虚空，似慨似叹，“此行奉旨视察海防，不过才绕着他们那棵盘根错节的老树走了两圈，那树倒先自己抖了起来——有些东西势必会浮出水面。说他们毫无忌惮吧，他们倒也惧怕雷霆从头劈下、连根拔起，让底下那些见不得光的根须，全露在太阳底下。到那时，什么盘根错节、什么百年基业、什么豪门大姓，都不过一场黄粱梦。梦醒了，才看得清自己不过是群蝼蚁，倚着枯枝，做着千秋万代的梦。”话音一顿，再开口已是语出讥讽，“可说他们敬畏收敛吧，他们竟敢在当朝亲王头上玩一出‘敲山震虎’的把戏。”

行知念了声佛号，目光从李元任身上缓缓扫过，又落在张次培身上，最后与李殿秋、张定观二人轻轻一碰，笑得云淡风轻，“老僧方才想起一句话——云在青天，水在瓶。”

李元任一怔，张次培亦是茫然。

行知却不解释，只微微一笑，又垂下眼去。

李殿秋闻言，唇角渐渐扬起，端起茶抿了一口，指着行知对张定观闲闲道：“这老和尚，打着机锋‘点’咱们呐！”

张定观那张沉寂多年的脸上，难得地漾开了一层光，悠悠接道：“云在天上，自然是高的；水在瓶里，却是稳的。年轻人嘛，该高的时候高，该稳的时候……咱们这几个老家伙，总得给人把瓶子托住了。”

李殿秋端起茶盏，冲李元任扬了扬，“听见没？这是夸你们呢——云是你们，水也是你们。至于瓶子……”

他啜了口茶，没再说下去。

那笑意却更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