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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7章 水在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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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李殿秋的娓娓道来中,那段尘封的往事,如一幅褪了色的旧卷,缓缓铺展开来——

忆想当年,北境战事告一段落,捷报传回京师,带回来的却是一个噩耗:江南突发疫情,疫气横行,亡者甚众。行知的妹夫本就是大夫,一家三口也在混乱中失了音讯。行知心急如焚,却力不能及——捷报虽已呈递,班师之命却迟迟未下。幸而忠武侯及时伸出援手,替他打通关节,助他提前返乡寻人。

星夜兼程赶回江南,遍寻无果的绝望之下,行知出了家,将执念埋进青灯古佛里。原以为此生与红尘两断,却不料尘缘如网,兜兜转转,终究绕不开那一场因果。

江南爆发青衿案,震动朝野。李殿秋为挽狂澜,开始暗中运作。他冒着隐姓埋名的安生日子被打破的风险,找到忠武侯,一个在朝,一个在野,隔山打牛,运筹帷幄,只为救下更多无辜性命。

一场京、北两地跨越千里的偷天换日,在范蠡的照应下配合得天衣无缝。可百十号人的安置,虽暂有范蠡兜着,终非长久之计,时日一久,难保不生变故。更紧迫的一点,张定观吃了牢狱之苦,沉疴不愈,发配这一路风餐露宿颠沛流离,身子破如败絮,北地苦寒,压根不利于养病,只怕他一把忠骨要埋于这寸草不生之地。忠武侯思来想去,想到了行知,在他的牵线搭桥下,李殿秋携印信叩开了十方寺的大门。

行知从军多年,骨子里那点东西,哪是剃个头就能剃掉的?闻听来意后,他当即与二人一拍即合,一口应下接应之事。

冥冥之中早有定数——在与李殿秋的交往过程中,行知发现,妹妹的骨肉竟还在世上,并早已被李殿秋收入门下悉心抚养。

满室茶香里忽然静了一静,李元任听罢不由苦笑。难怪他苦查多年,翻遍卷宗也找不出头绪——原来那背后操盘的人,竟就是自己的骨肉至亲。

李殿秋端着茶盏,似笑非笑地睨了他一眼,“怎么,还真以为是自己摸进来的?这十方寺后山,按奇门遁甲布的阵,易守难攻。若不是行知暗中放了道口子,你们几个,连山门都摸不着。”

李元任的目光与张次培轻轻一碰,两人都不动声色地垂下眼。

李殿秋啜了口茶,慢悠悠补了一句,“行了,说说吧——那走山,究竟是怎么回事?”

这突如其来的一问轻飘飘地从他嘴里脱口而出,却分量极重,压得李元任喉间一梗,竟被自己的唾沫呛住,低低咳了起来。

连叔父都能看出来,这山崩得有猫腻,他不信京中那位瞧不出来。

李元任一时不知如何开口。倒不是不愿说,而是他对自己这场孤注一掷的豪赌,终有几分胜算,心里实在没底——此计并非万全,临行前他也交代了另一条后路,托付给心腹:若他一去不回,穆王府一脉当如何自处,朝中那些人又该如何安顿。那交代,说是嘱托,其实与遗嘱无异。

他这般破釜沉舟,赌的就是:江山社稷与皇权宝座,在那位九五至尊心中,究竟孰轻孰重——是借他这条命,拔掉江南门阀这颗烂了百年的毒瘤,还天下一个海晏河清;还是粉饰太平,得过且过。只要朋党们不把天捅破,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继续做那“君臣相得、天下无事”的美梦。反正龙椅是他坐着,至于底下是谁在吸髓啃骨,只要不碍着他的安稳,便由他们去。

李元任苍白的面容因这几声急剧的咳平添了几分血色,他放下堵在嘴边的拳头,无力道:“我本想在就藩前,趁手中的权还没交出去,就能多做一些是一些。若能替正阳书院翻案正名、替朝廷肃本清源……”他言尽于此,吞下了后半句“能替他母妃报仇,便是死也无憾”。

李殿秋忽一撩眼皮,似笑非笑地睨着他,“四郎,我师父从前有句话糙理不糙的口头禅,说我师兄们尾巴尖往哪儿一摇,他就能猜到他们屁股要往哪儿撅。”

听出不是什么好话,李元任讷讷地抬起眼,“叔父……”

“这回你伤敌一千自损八百,值么?”

亮堂灯烛底下,李殿秋的神色却晦明不定。

李元任觑着他不动声色的愠怒,讪讪辩解,“我这不好……”下一个“好”字还没脱口,已被一记冰刀一般的眼神逼回肚里去了。他垂下眼,喉结滚了一滚。

李殿秋径直点点张次培,“你来说。”

被点到名的张次培起身,躬身一揖,应了声“是。”随后语气平稳,垂着眼,不卑不亢地将这几日的经过一一道来。

“来时路上,王爷为提早一日到晟州,中途临时决定带几个随从轻舟简行,改走水路;銮驾车队携辎重礼器继续沿官道行进。刚入江宁界,导驾官便察觉异常——有一截沿山路段的官道正在切坡修路。今岁夏秋两季雨多,土体含水量本就不低;入冬以来雨雪不断,正是百姓口中的‘烂冬’。山上土石早已松了,哪经得起大兴土木?但凡稍谙此地水土之人都知晓,这会儿不是该动土的时节——稍有点风吹草动,便会突发走山。这路早不修、晚不修,偏偏掐着穆王銮驾南下的节骨眼动工。更蹊跷的是,此行奉的是密旨,沿途各级并未接到行知文书。”

话就此打住。

有些话,不必说透,在座的也都听得明白——对方能如此精准地拿捏李元任的行程,背后那张网,怕是早已织得密不透风。

“其用心之险恶,不过是想借天灾之名,行诛心之实。待此间公务了结,行将返京,王爷便与我等商议:来时阴差阳错逃过一‘劫’,敌在暗我在明,既不知对方是否留有后手,更不能坐以待毙——倒不如将计就计,先发制人。”他抿了抿唇,“于是才有了这场筹划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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