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年恰逢江宁布政使朝觐之期——三年一次,腊月进京,开春方回。
布政使抵京不过数日,一封八百里加急便撞开了宫门。
急报自江宁递入:界内某处山区发生山崩。这本不算稀罕——冬季是江南农闲,修路、开山、整地,人为活动本就频繁,遇上一段时日冬雨浸泡,坡体失稳,塌方之事年年有之。
但这一次,塌在了不该塌的地方。
事发地段并非往来要道,而是山区一段切坡而建的官道,偏僻、人稀,周遭没有百姓聚居。吊诡的是,偏偏就在那一日,返京的穆王车驾途经此处——伤亡不详,穆王更是下落不明。
穆王在朝中已久未露面,庙堂底下甚至生出种种传言:有说功高盖主,对东宫构成威胁,已被禁足;有说旧疾复发,命悬一线。事到如今,一场“天灾”才让真相公之于众:原是奉密旨出京,代天子接见鎏筹国来使去了。
消息传入宫中,天子当即便召东宫及内阁元老入宫议事。原本进京述职的江宁布政使,尚不知自己已卷入漩涡,也被紧急召去问话。
当日,御前连下数道圣旨:
着工部、刑部、都察院三部联合彻查山崩真相;令江宁都指挥司尽出所部,全力搜寻穆王下落。
两道旨意,一查一寻,同时发出——查真相者,是刑部与都察院;寻人者,是地方驻军。前者意在查清这场“天灾”究竟有无人为,后者只求尽快寻回穆王。敏锐之人不难从中察觉异状:若只是寻常天灾,何须刑部介入?这道旨意一下,便等于明示——这场山崩,朝廷不信它是“天灾”。
年关将至,京中却无半分喜庆气象,阴云压顶,人人自危。
而整个江南,亦已暗流涌动。
寻常百姓并不知穆王出事,只觉城中陡然戒严。按察司调兵巡逻,街市盘查严密,出入城门的车马行人都被反复核验。有人打听,只说是年关加强防备,倒也没人起疑。这满城的风声鹤唳,落在寻常人家,不过是为年关添了几分不便。
贺明珰对这一切浑然不知。自李元任启程返京,她的日子便重归平静。小年跟前,她正预备着祭灶的物什,一颗石子就在此时砸了进来:思恩跌跌撞撞找上门,语无伦次地说了一通——谈稔不见了。
他今日本该去十方寺义诊,一早出门,却迟迟未归。医馆的人等到午后仍不见人影,便派人去寺里问,寺里却说今日未见谈大夫来,还以为他年底事忙,无暇顾及。
两下一对,人丢了。
他们四处打听,好不容易问着一个曾在十方寺山脚下摆摊的小贩,说是远远瞧见一人被请上一架马车,往城外方向去了。听他比划的身形模样,倒与谈稔能对上几分。
既说是马车,又去车行打听,却问不出半点消息。
无论是医馆、还是谈家,都急得团团转,把能求的、能问的门路都探了个遍,全无头绪。还是思恩忽然想起,谈稔有个故交齐韫,如今已是官身,又恰好是贺明珰的表哥,这才病急乱投医,奔着她来了。
贺明珰听罢,只觉蹊跷——
谈稔医名在外,为人本就端方持重。即便退一万步说,有人嫌他性子寡淡冷情,可又有谁真敢轻易开罪?——管它贵贱,只要食五谷、进轮回,哪个想不开会跟手捏生死的大夫过不去?
贺明珰应下思恩之托,心中已有思量。翌日一早,她径直去了东升车行。
出来的人却叫贺明珰一怔——一个硬朗利索的汉子立在门边,没了满脸的胡子拉碴,光瞧那双眼,倒叫她不太敢认。见是她,对方脸上竟掠过一丝极不自然的神色,像是一块石头被猛地翻了个个儿,底下藏着什么怕见光的东西。贺明珰看在眼里,却看不透那片刻的僵硬所为何故。
他先开口唤了一声“贺姑娘”。
声音倒还是她熟悉的那个——带着车轴碾过石子的粗粝感。贺明珰神色松下来,“杨大哥。”
给她这么一叫,杨安顿时头皮一紧,扯出个比哭还勉强的笑来,“贺姑娘怎么来了?”
贺明珰清泠泠的目光落在他脸上,“想跟您打听点事。”
杨安嗓眼发干,“何事”二字几乎是剌着枯树皮刮出来的。
“宝芝堂的谈坐堂,昨日晨间上山途中,被一架马车带走,至今音讯全无。”她顿了顿,目光仍在他脸上,“能用得起马车的庄户,满打满算也就那么些,谁家什么车、几匹马、车夫是什么人,杨大哥路数广、消息灵,心里自是有谱的。跟杨大哥打听,总比我们没头苍蝇似的瞎撞强。”
也不知是不是贺明珰的错觉,她话音落下时,杨安眼底似有什么东西轻轻一晃——转瞬即逝,却透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、似笑非笑的古怪。他腰背挺得笔直,目光落在贺明珰脸上,稳稳的,不飘不闪。
“那位坐堂,可是曾有一回张先生带你去后山,途径宝芝堂时进去打过交道的那位?”
贺明珰面上不显,心下却微微一凛——他只见过谈稔一次,竟记住了。
“正是。”
杨安目光微微一敛,“姑娘说他是在诃胪山下被人带走的?”
贺明珰顿了顿,“谈坐堂每月逢二都会去十方寺义诊,雷打不动的惯例。昨日是二十二,一早出的门。”
杨安点点头,“姑娘知道得倒是细致。”
贺明珰抬眼看他,那一眼清清淡淡,“我回来这些日子,都是他在给我调理,他的事,我多少知道些。”
杨安摸了摸鼻梁,状似无意地道了句:“姑娘对身边人,向来都这般周全。”
也不知是不是她多想,那“身边人”三字落在耳中,竟生出几分异样——怎么像是在掂量她跟谈稔的远近?
杨安又随口问了几句马车的特征、去的方向,可这些寻人要紧的事,他话里话外尽是泛泛之词。
贺明珰心底的异样越积越厚,垂了眼,忽然开口,“您说……人会不会有事?”
杨安几乎是脱口而出,“不会,你别瞎想。”话一脱口,他脸色微微一紧。
贺明珰抿了抿嘴,没再说话。
那抿嘴的动作轻得几乎看不出来,却叫杨安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他清了清嗓子,放缓了语气,“姑娘先回去,这事我替你打听。你且安心过年,有信儿我立马使人告诉你。”
贺明珰点点头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忽然停住,回过头来,似是不经意地问了句:“对了,王爷走水路,这会儿应该已经到京城了吧?”
杨安后背的汗“唰”地就下来了。
贺明珰淡淡一笑,那笑意清清冷冷的,比这腊月的风还凉,“我等杨大哥的信。大年下的,万一人家那头等急了,真去报了官,反倒不好收拾。”
从车行出来,贺明珰裹紧了斗篷。杨安那几句车轱辘话在她心里翻来滚去——话越敷衍,越说明他肚子里有事。他是李元任布在龙泉的暗桩,莫说龙泉,便是整个宁安,怕也逃不过他的耳目。
张次培想借谈稔搭桥,见隐居寺中的山长一面,这事她是知道的。可这并不是全部。结合那些她从未过问却隐约察觉的往来,李元任那边,似乎也在让张次培通过谈稔找一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