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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2章 永夜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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单松回到宁安时,天已擦黑。

府里下人通报说,郭家这两日遣人来请过两回,听那口气,像是有什么要紧事。

他“嗯”了一声,没接话,不用想也知道——郭鹤年要打听什么。那夜的事,外头捂得严严实实,可郭鹤年那种人,嗅着味儿就能找过来。打听就打听吧,反正他能说的,也就那么几句。

最后一抹暮色正往西沉,像一团烧尽的炭火,慢慢暗下去。他踱向内院,目光还凝在天边那点余烬上,眼前却浮起另一幕——晟州驿馆,立于那人身侧的女子,不争不抢,却将那一隅之地站成了画。一个低头说话,一个抬头听,明明是寻常夫妻告别的场景,偏在单松心里捅开另一重天地。

他自小在高门深院里长大,所见红男绿女,要么榻上逢迎,事毕两清;要么各自盘算,田产、官职、前程,件件都过秤,样样都掂价。他以为世间夫妻,大抵都不过如此。

此刻隔水回望,他才恍惚觉着,自己这些年,好像一直活在一扇从未开过的窗里头——

原来男女之间,竟可以这般肩并肩站着,像同一条船上的人,共着风浪,也共着前程。

单松蓦地又想到了郭姚瑛——

这个女子的野心,恰似抹在她朱唇上的鸩酒,香艳而招摇。他原以为她不过是寻常商户女的痴心妄想,却没料到她为了爬上穆王的榻,竟罔顾婚约在身,不惜以色侍人,也要“肉搏”出一条通天路。

呵,还真是商户女。什么都舍得拿出来做“本钱”。

若来日她瞄准了龙榻,难不成也要把穆王当作她床上的过客,她去做个本朝杨贵妃?

念及此,他忽然觉得小腹处有什么东西往外拱。不是怒,也不是恨,就是一股说不清的、黏腻的、让人烦躁的热气,从某个不知名的角落往外拱,拱得他浑身不自在。

他抬手解了领口的扣子。凉风顺着领口往衣衫里一灌,鱼莲生碧纱橱里那一场颠鸾倒凤的余韵,反被勾了出来。

说来也巧,正想着,小厮来报:鱼莲生的东家差人来说,适才在铺子楼上瞧见了府衙的寿仪返程,问若是老爷回来了,请老爷去老地方吃酒。

单松嘴角慢慢弯了弯,那笑意却没到眼底——

郭家这只“鹞鹰”,肖想的那场春秋大梦,也该醒了。他有怜悯心,看在她那张还过得去的脸上,便亲自去“叫醒”她。

郭姚瑛说的“老地方”,就是鱼莲生三层那陈设风雅的厅堂,书架、茶台、案几错落有致,满室幽香里陈设着精裁的男子服饰。可但凡来过的人都清楚,这地方只需她一个眼色,便能从成衣铺子变作另一番天地:软榻边、屏风后、碧纱橱……无论谈什么、做什么,都顺着客人的“心意”来。在那里,进来的男人看见的是她的殷勤、她的周到、她恰到好处的知情识趣——谁都觉得宾至如归,却不知归去的方向,皆在她掌心。

单松垂眼看了看袖口那道并不存在的褶皱,掸了掸,起身出门。

夜风拂面,带着冬日的潮气。他在廊下略站了站,抬眼眺了眺屋脊上的大片余烬——那余烬是暗的,他眼底的神色比那还要暗上几分。

她给甜头,他便坦然受用;她铺台阶,他便拾级而上。她以为这是交易——她出饵,他办事,两清。

殊不知,他比她多看清了一层:事,他可以办;但成与不成,那根线不在他手里攥着。

廊下风过,他嘴角噙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,拢了拢袖口,迈步往那“老地方”去了。

单松踏着暮鼓声跨进铺子大门。门板在他身后落下,铺面里已上了灯,暖光笼着架上成衣,影影绰绰。伙计也不多话,只躬身在前引路,将他径直带上三楼。楼梯尽头悬着一幅织锦厚帘,隐隐透出里头的暖光,混着若有若无的幽香。

他抬手掀帘进去。

郭姚瑛正倚在窗边的软榻上,手里捏着一只青瓷酒盅。见他进来,她缓缓起身,赤足踏在长毛地毯上,缓缓迎将上来。莲步轻移间,裙裾下染着猩红蔻丹的足尖若隐若现,一步一探,像夜里悄然绽放的花。她伸手替他解了披风,动作轻柔得像拂去一片落叶。

“果然没看错。”她嘴角噙着盈盈浅笑,“我还当大人公务繁忙,未必能赏我这个脸呢。”

那一瞬间,一股香风随之而起,扑面而来。

初闻是沉水香端雅的底子,炼蜜的甜润包裹其中,丝丝缕缕往人鼻息里钻;而最深处,那一缕麝香特有的、近乎体温的暖腻,若有若无,却直往人骨缝里渗。那香气不像寻常熏衣的香,倒像是……从她身上透出来的,带着体温,带着某种私密的、缠绵的、只属于枕榻之间的意味。

见惯了红袖添香的单松心知肚明——这香,是她刻意放的讯号。不是什么“恰好熏了衣裳”,而是精心调过的、专为此刻准备的饵。她知道男人闻见什么会把持不住,知道什么能让人在清醒之前先软了三分。

他没动,只垂眼看她。喉结微微一滚,意味深长地答非所问,“郭小姐这香……熏得讲究。”

郭姚瑛抬眼迎上他的目光,唇边那抹笑意缓缓漾开——不疾不徐,像早就知道这香会在他那里落进实处。她也不接话,只将解下的披风搭在一旁的衣架上,转身往软榻边走去。行至榻前,才回过头来,眼波流转,“单大人站着做什么?坐。”

单松没坐,反倒往陈列衣柜那边瞥了一眼,像是随口一问:“布政司的江汝深江大人,你知道吧?”

郭姚瑛微微一怔,不解其意,旋即笑道:“江大人芝兰玉树,宁安谁人不知?”

“哦?”单松目光还落在那排衣柜上,语气听不出深浅,“他来过这里?”

郭姚瑛轻笑一声,摇了摇头,“怎么可能。这铺子我三年前才接手,江大人不是五年前就赴任晟州了么。我也只是当年海祭大典时,隔着人群远远望过他一眼——那一身气派,当真是斐然出众。”

单松往前迈了两步,在那排衣柜前站定,抬手随意点了点,意味不明道:“照他的身份,你这儿可有推荐的?”

郭姚瑛心念电转——这一趟去晟州,他是跟江汝深同行的。路上受了什么刺激,怎么回来就打听起江汝深的衣装来了?

她面上不动声色,缓步过去,伸手拉开一扇柜门。烛光流泻而入,柜中一匹匹绫罗绸缎泛着如水光泽,她纤纤玉指从上面缓缓滑过,语气不紧不慢,“按说江大人执掌江宁礼科,充任一省门面,穿得奢华些也是理所应当。可我又听闻,他为人行事素来低调,并不喜华服……”说到此处,她忽然收了声,俏目斜斜睨了他一眼,那目光在他脸上轻轻一绕,又落回柜中。随即从诸多衣衫中捻出一件,横搭在小臂上,展示给他看,“这件——玄青色暗花缎,纹样用的是‘海水江崖’,雅致而不张扬,料子是苏锦的底子,贴身又挺括。既不逾矩,又衬身份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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