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元任指尖在案沿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。

“来人，将一干人犯，并今日供状、证据，一并移交按察使司收押。张先生，拟个手令，告诉袁臬台——此案干系宫闱，本王会具本奏明圣上。该怎么审、怎么判，他按察司自有章程。但若走脱了一个，或是审出什么“意外”——审不明，办不彻，本王便具本奏请都察院重理此案。”

他话音落下，门帘掀动，六名玄甲护卫鱼贯而入。他们身着藩王府特有的玄青罩甲，周身透着凛然肃杀之气，目不斜视。为首一人朝李元任抱拳行礼，随即将瘫跪在地的赵、韩、徐三人拖了出去。

江汝深立在另一侧，余光扫过敞轩外——那些持械而立的衙役，不知何时已换成了李元任的人。他收回目光，垂眸不语。

满厅复归平静，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。谢彬闳跪在原地，身后空出了好大一片地方，却比方才挤满人时更让他发慌，膝下砖缝里的寒意一点一点往上钻。

一夜之间，失察、被架空、治下不严这三项罪责，便已坐实在他头上。

他想开口说点什么——谢罪、表忠、或是替自己辩白几句。但在李元任的雷霆手段跟前，开口反倒比缄默更难熬。

李元任再开口，叫的却是江汝深。

“江大人。”

“臣在。”

“今次江宁圣寿礼进京，你全权统筹。这一去一回，怕是要在外头过年了。等你回来，本王就藩的章程也该下来了——两桩事挤在一处，你若长时不得回署，身后那摊子，可有人能替你守住？”

此言一出，满厅皆是一怔。

江汝深亦微微抬眸，旋即垂下——圣寿礼进京本就是他分内之责。至于藩王之国，更是朝廷定例，礼部自有章程。江阳府隶属江宁，届时无非是沿途供应、地方迎送，由他替布政司出面操持罢了。除去这两桩要务，官署里不过是些日常琐事，况且进京也就个把月工夫，何至于再专门寻人“守着”？

江汝深心中略一忖度，躬身稳沉回道：“回王爷，圣寿礼进京乃礼科重中之重的要务，布政司上下早有统筹协调。臣进京期间，若遇要务，布政使大人自会亲自主持；若遇日常礼科事务，亦有同僚按章署理，不至荒疏。”他顿了顿，语气愈发平实，“至于藩王之国事宜——臣听候朝廷与王爷调遣安排。”

这话答得实诚，甚至有些“愚钝”。他只说“听候安排”，绝口不提自己愿不愿、能不能，更无半分主动揽事的殷勤。

然而，擅钻营者对这种事却格外敏感。谢彬闳心底冷笑——李元任这话，分明是要把江汝深从原来的位置上拎出来。可这人竟像全然没听出来，仿佛问的是公务流程，他便只答公务流程。是真没听出来，还是佯作出来的假模假式？

殊不知，正是这份“愚钝”，让李元任唇角极淡地动了动——旁人听见的是“重用”，他只听见“差事”；旁人想的是如何表忠心、如何攀附，他只想着如何把差事办妥、不耽误本职。

这样的人，才是真的可用。

李元任沉吟着“嗯”了一声，“容本王再想想。”

张次培目光微动，已将李元任的心思猜了个大概——虽说藩王之国自有礼部钦差主持，但这一路从江宁到藩地，千余里行程、数十处驿站、七八个府县的迎送供应，若无人从头到尾盯下来，稍有不慎便是朝廷体面有损。李元任点江汝深的名，是有意向朝廷举荐他，让他以地方官之身，担这趟之国差事出京之后的统筹之责。

“今夜的事，到此为止。诸位大人回去，该干什么干什么。宁安这地方，本王不是第一次来，也不会是最后一次。”他话音在此一顿，目光从众人脸上缓缓掠过，“有些规矩，不是谁家门楣高就能绕得过去的。朝廷的法度摆在那儿，谁越了界，谁就得自己收拾。收拾得好，是本分；收拾不好……那就不是一封自劾奏折能了结的事了。”

李元任目光收尽，摆了摆手。众人如蒙大赦，鱼贯退出。

单松出得敞轩，有意放慢步子。一回头，就见谢彬闳匆匆而出，廊下灯烛映着他那张青白的脸，青白里还透着一层灰。

他刚要拱手作揖，谢彬闳已目不斜视地擦着他过去了，袍角带起一阵凉风，连眼风都没往这边落一下。单松微微一怔，旋即挑起唇角，那笑意浮在脸上，却沉不进眼底——方才在里头还跪得跟滩烂泥似的，这会儿倒端起“蒋洲谢家”的架子来了。

他收回目光，举步前，又往那门口瞥了一眼。

却未见江汝深的身影。

单松心里又掂了掂方才李元任当众问江汝深那几句的分量——那哪里是问差事？分明是……他脚下走着，走一步，掂一回；掂一回，心思便往下沉一分。

可沉到最底处，反倒触到了另一层念头：韩钟瑞被扳倒了。一时半会儿，怕是没人再敢学他那套滥用职权、随意予夺旁人前程的路数。

难得向上的路无人作梗——

他脚下微微一滞。

倘若李元任真把江汝深拎出来另作他用……那他单松，是不是也能趁这空隙，往上踮踮脚？
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，他眼前竟已浮出另一番光景——若也能像江汝深那样，被“借”去晟州挂个卯。待回转宁安时，连谢彬闳这等府尊，也得按着官场规矩，颔首唤他一声“单大人”。

那才叫体面。

腰杆不自觉地挺了挺。

他迈开步子，往府外踱去。廊下灯笼的光落在他肩上，一步一稳，竟踱出几分从前没有的从容来。

宁安城的百姓可不知这一夜惊涛。郭鹤年消息灵通，从行商往来的友人处得知，知府带着衙役清了场，围得铁桶似的密不透风。官面上放出的消息，说是查办要案。

他使人四处打听了一圈，竟出乎意料：凡是沾点官府边的人，皆是讳莫如深，一问三不知。郭鹤年嗅出几分不同寻常的意味来，当即派人往单松府上投拜帖。

不多时下人回报：圣寿礼启程进京，单大人虽不必入京，但身为宁安府礼曹主事，按规矩要送至布政司所在的晟州城，至今仍未回府，归期不定。

圣寿礼的仪仗抵达晟州时，布政使率三司官员亲迎于城外驿馆。只待休整一夜，与其他府县的贺礼汇齐，重新装车编队。次日便由都司拨卫所精兵沿途护送，浩浩荡荡赶赴进京。

黄昏时分。

单松忙完手头杂务，他信步往驿馆后头走去，想寻个僻静处透透气。绕过一道回廊，忽听廊角那边传来女子低低的语声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