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一去千里，路上仔细身子，莫要逞强。”

那声音温软清透，如春水漫过石阶，单松脚步一滞。光是听着，便觉那说话的人定生得一副好相貌。

“沿途少不得应酬，花花世界，什么都有，你心里要有数。”

单松微微一怔——这话听着不像寻常夫妻离别，倒像在叮嘱什么要紧事。他不由放轻了脚步，往廊柱后侧了侧身。

便听一个熟悉的声音笑道：“夫人这是……怕我误入温柔乡？”

是江汝深。

那语气竟带着几分从未听过的促狭，哪里有半分平日里油盐不进、冷面冷心的样子。

接着便是一声轻笑，三分薄嗔，七分威胁，“该担心这个的，是我，还是官人？”

廊下安静了一息。

单松忍不住悄悄探出半寸目光——只见江汝深竟握住那女子的手，顺势将头往她肩上一搁，低低说了句什么，听不真切，但那姿态，分明是在撒娇。

单松下巴差点没托住。

身后忽有人低低笑了一声。他猛一回头，却见一个身穿青袍的官员不知何时也站在廊下，正望着那边，眼里带着几分见惯不惊的笑意——是晟州府礼曹主事杜亨。

杜亨踱过来，朝他拱了拱手，低声问：“羡慕吧？”

单松不由又往那边望了一眼，没接话。

杜亨却自顾自道：“人人都知江大人惧内。可这分毫不影响他官运亨达。咱们布政使老大人就常说，妻子乃正财，尊妻守财。江大人能有今日，江夫人少说也占大半功劳。”

单松心头一动，“江夫人……母家显赫？”

杜亨摇摇头，“江大人的岳父，早年不过是书院里一名教书先生。后来书院出了事，听说受了些牵连，家里就败落了，甚是贫寒。而江家老爷子早年曾在那书院旁摆摊卖过字画，与老先生有过几面之缘，敬重他人品学识。”他顿了顿，言语中带出几分感慨，“后来落魄了，江家非但不避嫌，反倒三媒六聘，硬是把人求来做正头娘子，江大人宝贝得跟什么似的。江夫人也当得起——日子打理得井井有条，从没让他操过半点儿心。”

单松听得入神，正想再问，忽听那边传来一声爽朗的唤声：

“存真！”

他循声望去，一个身着武官袍服的中年人正大步朝江汝深走去，显是熟稔得很。

江夫人闻声转过身来，不慌不忙，往江汝深身侧微侧了半步，随即敛衽一礼，落落大方。

单松这才将人瞧了个真切。

那女子衣着素净得体，不见半点珠翠堆砌，自有一股稳沉端方的气度。五官单拎出来，眉眼鼻唇，没有一处算得上惊艳。可神奇的是，凝在一处，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娴雅韵致，十分耐看。她立在江汝深身侧，既不张扬，也不怯场，却让人移不开眼——

你甚至说不好，是江汝深更出众，还是她更出众。

只觉那两人站在一处，便是一幅碧练绕苍翠的水墨画，青山照水，水映青山。

差事交割完毕，单松便不再耽搁，当日便离了晟州，取水路返回宁安。

舟行水上，两岸青山缓缓后退。

单松倚着船舷，目光落在水面上。日头偏西，江风带着凉意，吹皱一江碎金。他盯着那层层漾开的涟漪看了许久，忽然抬手揉了揉眉心——也不知是日头晃的，还是别的什么。

船身轻轻一晃，几滴溅起的水珠落在他手背上，凉丝丝的。他低头看了一眼，又抬眼望向远处。那山还是那山，水还是那水，可看在眼里，总觉得跟来时不一样了。

来时也是这条水路，那时心里揣着差事，盘算着到了晟州如何交割、如何打点、如何不落下风。如今差事办妥了，该见的都见了，该听的也都听了，可这心里头，反倒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。

不疼，但总觉得有口气出不来。

船舱里传来船家吆喝声，问他是否要用晚饭。他“嗯”了一声，却没起身，依旧盯着那水。

水波一重一重地荡开，荡到远处，又慢慢平复。

他看着那波纹从有到无，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——自己这些年，是不是也像这水波似的，看着热闹，荡完了，也就没了。

晟州城里那些人，提起江汝深，都知道他有个稳沉妥帖的夫人。提起自己呢？谁认得单松是谁？

他倚着船舷，目光还落在水面上，心思却飘远了。从前总觉得婚事不急，等玩够了再说；等搏出个前程，去了晟州，什么样的好女子寻不着？可今日亲眼见了那一幕，才忽然觉得，自己这些年，好像把什么事想岔了。

前程是前程，日子是日子。江汝深也不是先有了前程才有了那夫人，是有了那夫人，才有了今日的江汝深。

风又起了，吹得水面皱成一团。他没再看，转身进了舱。

身后，那一江碎金，还在那里晃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