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彬闳听到此处,心念电转,似是这会儿才终于寻回了脑子与舌头。他抢前半步,又一次扑通跪地,将一副惶恐姿态做足。
“殿下!臣有罪!罪在接到举发时,只因听说是七年前的旧案,念及臣来宁安尚不足两年,许多旧时关节实如雾里看花,便未做深究,轻信了同僚所禀!”他语带颤音,随即话锋一转,声音陡然拔高,近乎泣告,“然!食君之禄,忠君之事!臣虽愚钝不堪,万望殿下开恩,给臣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!殿下若肯将此案交于臣手,臣必当夙夜匪懈,调阅一切旧档,访遍所有故吏,纵是掘地三尺,也定要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,桩桩件件,如实具本,奏陈天听!”他有心无意地将“不足两年”与“旧时关节”几字咬得格外重浊,生怕沾上一丝一毫的陈年污渍,摘不干净自己。
“谢大人的忠心与才干,本王自然知晓。”他语气平淡,听不出褒贬,“只是本王听闻,宁安府的地界上,有些‘老树’盘根错节得太深,年月久了,新移来的‘官苗’纵使想修枝剪叶,也需看那地下纵横交错的‘根’肯不肯让一让路。”
他略作停顿,目光若有实质地落在某些人微微发颤的官袍上。
“若根须缠得太紧,莫说修整,怕是连苗本身……是立是倒,都由不得自己了。”
说到这里,李元任话锋似是不经意地一转,“对了,谢大人祖籍……是蒋洲?‘蒋洲谢家,文脉绵长’。”他语气里似是带上了一丝极淡的、近乎玩味的感慨,“只是,一方水土一方‘脉’。蒋洲的风再盛,吹过这百余里,入了宁安地界,怕也敌不过此地盘踞多年、自成体系的‘土脉’。保不齐,反成了滋养此地、助其盘结得更深的‘春风’。除非……谢大人你,有魄力做那持斧斫根之人。”
话音落处,谢彬闳周身已是不自觉地一凛——那骤然绷紧的肩背与骤然放空的瞳孔,早已替他答了。
李元任静静看着,面上并无半分意外之色。他指尖在案沿轻轻一叩,声线平稳得近乎寡淡,“说来倒也稀奇。宁安府对自家选送入宫的子女生死荣辱,可以七年不闻不问,对本王的婚事,倒是……格外上心,思虑周全得很。”
“周全”二字似一块刚从火上移开的烙铁,烫得赵、韩二人心尖猛地一缩,避闪不及。谢彬闳低着头,浑不解此话深意,身体因困惑而微微发僵。
李元任端坐上首,将这微妙分野尽收眼底,愈觉讽刺。他将目光转向江汝深,语气平淡,听不出喜怒,“江大人,本王藩府未开,封国未就。依制,藩选诸事当由礼部奉旨、于就藩后行典。莫非……礼部已有文书,提前知会尔等着手备选了?”
江汝深稳沉回道:“回王爷,并不曾。”
“那为何张先生告与本王说……”李元任视线扫过座下众人,“宁安府递来几幅画像,说是供本王藩选?”
谢彬闳听到“画像”二字,脑中又是一阵轰响,此刻终于懂了李元任那句“老树盘根”的含义——原来那盘根错节的“根”,早已绕过他这棵徒有其表的“官苗”,伸到了不该去的地界。
李元任唇角极淡地一勾,那笑意未达眼底,“诸位大人莫不是忘了——宁安,非本王封地。这话若是传扬出去,光是 ‘私纳地方献媚’、‘预藩逾制’ 这两条,便足够御史台参本王一个 ‘逾制擅权、暗蓄藩势、图谋不轨’ 的罪名。”他抬起眼,目光如深潭般掠过众人,“这份心意,还真是让本王……不知该说什么是好。”
“张先生,画像。”
张次培应声,自袖中取出一只扁平的紫檀木匣,横置于案上,轻轻拨开铜扣,从中取出一册寸许厚的素绢册页,封面无字,只压一道泥金签条。他双手呈上,置于李元任手边案角,而后翻开第一开——
右页仕女执扇,眉目温驯;左页蝇头小楷,书其姓氏、年庚、父职。
李元任看也未看,略一颐指。
张次培心领神会,展卷宣读。
韩钟瑞心数着耳中听到的一个又一个人名,咽喉被无形的手一分分扼紧,他不住地滚动喉头,吞咽声清晰可闻。
终于,在“赵氏,年十六,父赵世资,晟州府同知”之后,他听到了——
“韩氏,年十七,父韩钟瑞,宁安府吏曹主事。”
他已无暇去顾身前赵世云是何反应,只是绝望地闭上了眼。自张次培口中吐出来的,哪里是什么名姓,分明是一道迟来七年的催命符——将他这七年来苦心粉饰的太平,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。
谢彬闳怔怔听着,先是茫然,旋即那茫然一点一点裂开,露出底下狰狞的真相。愤恨与怨毒直冲天灵,几乎要从谢彬闳齿关漫溢而出。但很快,冲到颅顶的腥热就冷了下来,他微不可察地挺了挺方才一直佝着的脖颈,垂着眼睑,脖子纹丝不动,唯余眼风往后冷冷一斜——
他们又算什么东西?蒙得了一时,还真当自己能遮了“天”去。
念头刚触及那个“天”字,他脊骨缝里便渗出一层薄寒。京里头的“天”究竟多高,他不得而知;但眼前这片“天”,高得叫人看不透底,仿佛堂下这一场暗流汹涌、人命关天的剖白,于那人而言,不过是今日行程中一桩微不足道的琐事。
满堂死寂中,唯有一旁的贺明珰目光微动——为何未闻谈稔的未婚妻郭姚瑛之名?
单松立于廊柱阴影处,面上不动声色,心底却已滚过几道念头。
郭姚瑛的画像,还是他亲手盯着装进那本贵女册页中的,可张次培方才从头到尾,竟没点出“郭”字。
是郭家与那桩旧案无涉?还是……另有他用?
他想起近些时日打探来的那些话——穆王压根不是个缺钱的主儿。这般人物,又怎会为了“钱”路,择个商贾出身的女子填充后宅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