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姚瑛那点野心,只怕是竹篮打水。
到头来,还不是得委身于他身下。
一念及此,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往下一压,将那股又酸又烫的浊气,连同心底那点隐秘的快意,一并咽了回去。
只听李元任又开了口,语气淡得像在聊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事,“诸位大人认不认得——这‘有心’荐进王府的,都是何等‘良缘’?”
无人敢应。
他也不等谁应,只朝张次培那边略抬了抬下颌,声线依旧平稳:
“张先生,把你查到的,说来听听。”
张次培应声上前半步,不疾不徐的声音在厅中响起。
“崇化二十三年,宫中大选,遍选天下淑女。原吏部右侍郎周尧,龙泉籍,致仕在乡,膝下有个外孙女正当待选之年。周尧门生故吏遍台阁,虽归隐林下,京中风向却不曾隔膜。宁安诸官吏每岁年节皆循例往拜,殷勤不敢废礼。某日席间,周尧谈及外孙女自幼失恃,长依外家守制。如今他卸了差事,正思弥补天伦,适逢大选之年。言未尽,以酒掩过,换了别题。然席上诸人,却听进了耳中。”
他略顿,语气是公事公办的淡漠。
“时任宁安府礼曹主事韩钟瑞曲承上意,揣知周尧不欲其外孙女入宫,遂罔顾法度,一手谋划移花接木之局。此策需府衙通关、黄册勾改、替身入户。原宁安府通判王辉亲自主持此局,推官赵世云署印放行,韩钟瑞伙同龙泉县户房司吏徐嗣昌经办黄册,寻得与周尧外孙女年貌相仿之民女贺氏,以其籍顶替入册。”
话音间歇,厅中静得都能听见烛花绽裂的细响。
徐邦彦脑中轰然一声,仿佛被人当头劈下一道惊雷。他只觉天旋地转,满堂烛火在他眼中化作一片惨白的光斑,忽明忽暗地晃着。他不敢抬头去看,眼前却仿佛浮现出贺明珰那双洞彻而疏离的目光——无声的、铺天盖地的嘲讽,正从四面八方朝他涌来。
张次培的声音再度响起。
“当年同批入选之宁安籍十人——除贺氏外,尚有九人。不外乎孙、刘、孔、周三姓高门,或嫡支、或旁脉、或姻亲故旧,盘绕其间。闻之,如蚁附膻,重金贿买经办诸官吏,如法炮制,以佃户、贱籍、外来流民之女,换下自家骨血。诸般勾当,皆捂在宁安府境内了结。”
“事后七年,周尧作古,王辉病故,赵世云由推官迁通判,韩钟瑞由礼曹迁任吏曹主事,徐嗣昌事成即携厚资抽身,为谋父退子继,托韩钟瑞将其子安插进龙泉县礼房任司吏。当年之事,就此沉入岁月泥淖,无声无息,再无人打捞。”
他收声,退后半步。
李元任只是静静坐着,目光薄薄地扫过堂下那几张灰败的脸,声音淡得像在收一局早已定论的残棋,“周侍郎当年说了几个字,底下人便替他做了一整套的局。七年了……还是同一批人,还是同一个宁安,还是……同一套‘孝敬’的法子。宁安的‘规矩’,还真是一如既往不曾改过。”
他信手拈起那本薄薄的册页,夹在指尖晃了晃,“这里头,除韩、赵两姓女,其余四女背后的家族,还需本王与你们细细分说——七年前是如何欺君罔上,七年后又是如何攀附行贿的?”
话音落下,他将那册页随手甩进匣中,连匣带册,径直掷向宁安府众官吏所立之处。那紫檀木匣砸在地毯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,震得众人心头一颤。
“王爷息怒!王爷息怒!”宁安府众官吏呼啦啦跪倒一片。
满堂只剩压抑的喘息与袍角窸窣,无人敢抬头去望座上那道身影。
李元任抬眼,目光落向虚空某处,仿佛在看一个极远的、又近在眼前的道理:“若我朝官员办差理事、明辨是非,都先得念念不忘自己出身哪家、该问哪家讨主意、又该为哪家行方便——那这天下,究竟是我大邾的朝堂,还是……任由各家分据、 成了各姓祠堂前,一块块可以商量着分的功德碑?
最后一句,他说得极缓,极轻。
直到此一刻,众人才彻骨冰寒地意识到何为“螳螂捕蝉,黄雀在后”。穆王今夜哪里是临时起意来插手一桩旧案?分明是七年前案发之际,便已被他悄然盯上,只不过他没有选择立时清算,反不惊波澜地将人稳在了局中。
不是不算,时机未到。
他蛰伏七年,韬光养晦,将羽翼锤炼得足够锋利,也将那些该清扫的“障碍”,悉数拢进了这盘他亲手布下的杀局。
而今他行将就藩,他要做的,恰恰是倚仗身居京畿、手握重权之势的最后契机,荡涤江南那片错综复杂的泥沼,为其日后藩镇之路铺平。
今夜,李元任出其不意地落下了第一枚杀子——此子一落,满盘皆动。这局棋上所有的棋子,都将被那无形的杀机所笼罩,再无处遁形,最终,一颗不落地被尽数绞杀。
血雨欲来风满楼,这不过是一场更大风暴迫近的前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