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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9章 撕铁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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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谢大人方才说,接到举发得知呈献寿礼的人家牵涉七年前选秀舞弊旧案。”李元任指尖轻叩案沿,声线漫不经心,“谁举发的?”

谢彬闳喉结上下滚了一滚,下颌微不可察地向后侧偏了一瞬——那是一个极细微、极克制,却又因过于僵硬而泄露了挣扎的动作。他的视线没有完全转向赵世云,只将眼珠极力往侧后挪了半分,可随即就像被烫着似的迅速收回。

他下颌绷紧,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他已做好了舍弃棋子的冷硬权衡,仿佛方才那瞬间的挣扎,真是他忠君事大、不得不秉公直言的艰难抉择一般。

“回王爷……是赵同知察后,禀于臣知的。”

被点名的赵世云浑身一颤,下意识抬头,正对上李元任平淡望来的目光——后者只略抬了抬下颌,那容许申辩的姿态,甚至称得上宽容。

“臣、臣……”他惊惶垂眼,语速急如崩珠,“臣前几日听闻龙泉县此次进献寿礼的人家中,有位今年刚恩放出宫的旧宫人。臣职司风宪礼制,宫禁森严,窥探乃大忌。臣虑其新赦归乡,或有不谙禁令、偶泄禁中事;更恐奸猾之辈借此揣摩上意,有干‘内外有别’之祖训。本为防微杜渐,特传龙泉礼房司吏查问,孰料竟牵出冒籍旧案。徐司吏禀称,其在经办甘结文书时,查出那宫人贺氏实是当年冒籍参选之人。兹事体大,他未敢耽搁,当即便向江大人具禀。然江大人闻报后,似乎……”他眼珠朝江汝深方向极快地一斜,又慌忙垂下,“并未立即深究。王爷明鉴,徐司吏此刻就在此处,可供质询,臣所言句句属实!”

李元任静观着这套自上而下推诿的戏码,面上始终波澜不兴。听罢,他未置一词,只将目光从谢彬闳等人身上移开,径直落向江汝深,轻轻“哦”了一声,听不出是疑问还是了然。

“江大人,”他开口,声线平稳,“何时的事?”

“回王爷,十月下旬。”江汝深答得坦荡。

李元任目光投向虚处,似沉吟自语,“一个多月……什么案子都该有个眉目了。”他收回视线,目光如实质般压在谢、赵等人发顶,“既查出如此重案,宁安府、龙泉县——是在查,还是已具折上报京中?”

无人回答,因为没有人能给出叫李元任满意的答案。

极致的死寂在耳中酿出一种四大皆空的鼓噪,挤压着耳窍,金碧辉煌的轩内此时好似一只被堵了口的壶,被架在熊熊火上炙烤,渐渐陷入一种绷紧欲裂的窒息,仿佛随时都会炸个天崩地坼。

李元任摇头,似讽似叹,“都没有。你们捂着、压着、攒着,偏等到寿礼即将进京的关口,才抖落出来——是想做什么?挟案情为筹码,牵制朝廷礼官,还是……另有所图?”

没有疾言厉色,一字一句缓而沉,如重锤击磬,砸得谢彬闳双膝一软,“扑通”跪倒在地,“王爷明鉴!臣等万万不敢行此大逆之事啊王爷!”

他这一跪,赵世云、韩钟瑞等人亦跟着跪倒一片。李元任那句“捂着、压着、攒着”如冰锥刺进韩钟瑞心口,他垂首伏地,齿关紧咬,齿龈间几乎渗出血腥气来,直恨不能生啖了徐嗣昌——早知那老东西沉不住气,又何必多嘴告诉他,张次培曾就贺礼甘结文书被他那个好儿子耽搁一事问过江汝深。徐嗣昌因担心东窗事发,竟联手赵世云说动谢彬闳出面阻拦江汝深!这回好了吧,踢到真铁板了。

李元任端坐主位,声调平稳无波,“那谢大人说说看,若真由你来查,当如何着手?”

谢彬闳心头猛地一撞——私心以为以为这是李元任在给他机会。他伏地急思,忙不迭禀道:“臣……臣必先锁提贺氏全户并邻佑、里长到府,核验其户籍黄册与府县留存之当年选秀名簿副册。同时,咨文呈送布政使司,转请礼部调阅存档——请调贺氏当年参选、入宫之官档文书,核对笔迹、印鉴、年貌。此乃……此乃查证冒籍之根基。”

他偷觑李元任神色,只见对方面无表情,目光深沉,心知这套“按章办事”的说法未能切中要害。冷汗浸透中衣,方才那点侥幸顷刻化作更深的恐惧。谢彬闳把心一横,声音压低,“臣不敢只查文书。当从县衙礼房、户房旧吏查起,凡经手当年贺氏文书、保结、路引之胥吏,一一拘传密讯;再上溯府衙,凡当年分管选秀事宜之官员、书办……”

这本就是再基础不过的官场流程。

话未说完,李元任已淡淡截断,只吐出二字:

“自查?”

轻描淡写两个字,却如一把薄刃,精准地剖开了那层名为“按章办事”的油皮,直刺内里——他问的不是怎么查,而是谁来查。他仿佛早已洞悉了这套“自查”背后,他们驾轻就熟的那条退路:不外乎将冒籍舞弊做成胥吏受贿、贺家欺君的“铁案”。

韩钟瑞僵在原地,一股寒意猝然自骨缝里钻出、无边放大,渐渐冻住他的心肺——他几乎确信,有些线已经不在他们手里了。

堂上静得只闻压抑的呼吸声。李元任目光未动,只朝身侧略一颔首,“叫华年来。”

不多时,紧闭的雕花门被缓缓推开一道缝隙,凉风立时钻过缝隙。只是那风还未及在厅中舒展开,门便已重新合拢。

轩内铺着的厚密绒毯,将足音吸纳殆尽。一道颀长的青缎身影从分立两侧的人群中间穿过,步履平稳,唯衣料摩挲间带起一丝几不可闻的窸窣,如同夜露滑过锦缎。所过之处,身上裹挟的室外寒气,在满室温腻的暖意中劈开一线清寒。

途经韩、徐等人身边时,他们趴在地上,眼风只扫到一角用金线密绣着鸾鹊纹的官袍下摆,在烛光下倏忽一闪。

贺明珰至于李元任座前,福身行礼,那一身崭新的六品女官青袍随着她举手投足的动作,如水纹般垂顺而下。袍身以暗银线织出细密的云纹,行动间光华内敛,只在烛火转过某个角度时,才泛起一道清冷的微光。领缘与袖口滚着秋香色的窄边,衬得她那段从领口露出的脖颈愈发修挺白皙。

她的乌发在头顶绾成一个高耸而端丽的狄髻,仅以一枚金丝嵌宝花钿儿稳稳束住发根,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明晰的鬓角线条,衬得眉目愈发清晰沉静。

没有浓妆,只薄施粉黛。那张平日里温婉的脸,此刻被这身装束与发式一衬,竟透出一种沉静而不可侵的威仪来——那不是衣装赋予的,是她骨子里本就有的东西,只是被这身象征身份的官袍与规整的发髻,恰到好处地勾勒了出来。

侍立在旁的张次培目光微动,眼底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欣慰与感慨。像看着自己亲手栽下的青松,终于在风霜雨雪后,挺出了它应有的姿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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