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元任的目光极淡地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,眸底似有新月照幽潭的微光掠过,快得难以捕捉,随即归于平静的深邃。
他略一颔首,贺明珰会意,无声退至李元任座右稍后一步之处,垂眸静立,与阶下左侧的张次培,一内一外,俨然已成拱卫之势。
李元任目光扫过仍伏在地上的众人,又叫了一遍起。
“谢大人。”他每一个字都不带情绪,却压得每一个人肩头都如负千钧。
谢彬闳刚撑起灌铅的腿,闻声腿弯又是一软。
“你方才不是说,要‘锁提贺氏’?”李元任朝自己肩后略抬了抬下颌,“人,就在这里。”
他话音在此一顿。
宁安府诸人斗胆抬起视线,飞快觑了一眼。
确见他座后一步处,多了位女官——正是方才进来那位。她静静立在通明的烛火与昏暗厅堂的交界处,身姿端直如竹,面容凝肃,周身笼着一层不容亵渎的疏离气度,凛然不可侵。
这一身光华,直刺得徐邦彦眼底生疼——
呵,原来如此。难怪贺明珰在他徐邦彦面前,永远端着那副拒人千里的清高架子——傍着穆王这棵参天大树,能不目中无人?
这贱人!徐邦彦一口酸涩混着嫉恨,在喉头滚了又滚,才勉强咽下。缩手缩脖地躲在最后,形同一只腥浊的鳖。
李元任睥睨着阶下众生相,再开口时,每一个字都沉沉凿进这近乎凝滞的死寂里,透出砭人肌骨的寒,“是本王来问,还是你来问?”
这话便是借谢彬闳一万个胆子,他也不敢接——单就贺明珰那身品级不低的女官袍服与她所立之位,谁能看不出她是穆王跟前的人?敢提半个“审”字,与当众掌掴亲王无异,到头来只怕他这身官袍,是真的穿到头了。
“谢大人缄口不言,是信不过本王的公允,还是……”李元任指尖一顿,声音沉了下去,“怕这团捂了多年的火,掀开盖子时,先焚了你们自己的手?”
他不再有耐性,目光扫过堂下每一张仓皇的脸,字字如石,“既如此,那本王来问。等下别说本王没给过你们机会。”
“华年,”李元任开口,“当年与你一道入宫的宁安府籍女子,共有几人?”
贺明珰垂眸答:“回王爷,共有十人。”
李元任颔首,又叫了声“张先生”。
侍立一旁的张次培即刻会意,自袖中取出一本边角泛黄的宫册,徐徐展开。那册子并非寻常公文,正是当年遴选时,由尚宫局统一誊录、用以存档核验的 《采选记名簿》 。他似宣读仪注一般郑重,将那泛黄宫册上冰冷的墨字,一字一句地钉入这片死寂的轩堂之中:
“申氏,年十四,龙泉县人,父申广,宁安府通判;罗氏,年十四,合川县人,父罗明,合川县令……”
十名女子的出身、年齿、籍贯、父职,被他一字不差地念尽,那平稳而克制的声音,竟似倒转了时光,让那页尘封的宫册,原貌重现。
待最后一丝余音落下,李元任才缓缓开口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,“本王协理宫务多年,纵使三令五申,地方上往宫里使银子‘打点’的风气,却总也禁绝不尽——”他目光扫过阶下,如寒水漫过石阶,“个中无外乎两层因由:要么是家中父母想让孩子在宫里少吃些苦,用银钱铺路;要么,便是一方官员想探知本乡送进宫的女子得了何种机缘、身处何位,以便他日遇着事,能在后宫使上力。”
他略作停顿,堂内空气已凝如胶漆。
“诸位大人都是沉浮宦海多年的聪明人,当知宫中人事牵扯之深、利害之重。崇化二十三年,宁安府选送的这十女中,也不乏显贵之后。按常理,越是这等人家,越该器重这门路才是。可自她们入宫,整整七年,竟从未见有宁安故旧问其生死。你们说,这反常背后……该当是何缘由?”
李元任冷眼乜着下首一众宁安官吏,声气森然,“织罗成锦——只可惜,经线纬线,没一根是真的。”寥寥数字,如一道冰裂之痕,在满室死寂中骤然蔓延开来。
敞轩中地龙烧得正旺,暖意熏人。韩钟瑞却只觉得一股寒气自尾椎窜起,里衣顷刻间已被冷汗浸透,冰凉地贴在背上。
这片被他只手遮了多年的“天”,在这位殿下的铁腕跟前,不堪一击。
当年那一页页他肆意篡改的他人“命簿”,即将被连皮带骨地撕开——混着血水,糊住他的口鼻。
他施与旁人的灭顶绝望,如今,也该轮到他来尝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