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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8章 棋见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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忽闻外头喧声由远及近,夹杂着“府衙办差,闲杂人等即刻退避!”的厉喝,接着是桌椅碰撞、脚步纷沓的杂乱声响——精舍正被迅速清场。

敞轩外灯火骤然大亮,杂乱的脚步声由四面围拢,将水轩团团围住。随即,门帘被重重掀起,赵世云、韩钟瑞、单松、徐邦彦等人率先涌入,其后跟着七八名府衙属官,皆面色肃然。他们自动分列两侧,在门口清出一条通道。官袍簇拥间,知府谢彬闳踱着方步,踏入厅中。

帘子落下的一瞬,江汝深眼角瞥见外头兵刃反射的冷光。

“下头人去馆驿没寻着江大人,”谢彬闳站定,面上堆起一层浮笑,“说是往这头来了。本府还当是听错了——江大人可是稀客。”

江汝深目光从韩钟瑞等人脸上一一扫过,在韩、徐二人身上略顿,心下已了然。他声音平稳,话里却带着刺,“谢大人是觉着江某喝不起这儿的酒,还是不配喝?”

“岂敢,岂敢。”谢彬闳往前踱了一步,笑意未达眼底,“就是好奇江大人手笔之‘阔绰’。独酌还用包下这么大场面?这一顿酒钱,怕是要抵江大人一年俸禄了吧?”

他在江汝深面前站定,声调沉了沉,“江大人此趟奉命督办圣寿礼,责任重大,怎么倒有闲情……来此‘雅集’?”

江汝深静静看着他,“谢大人有话,不妨直说。”

谢彬闳脸上那层笑终于敛尽,眼风扫过江汝深身后那张席面,“不知江大人今夜……约了哪位人物相见?”

江汝深神色未动,只吐出寥寥数字字:“谢大人,逾矩了。”

谢彬闳闻言,嘴角先是一扯,随即当真侧过头去,朝身后等人递去一个极尽哂笑的眼神,仿佛在说“听听,还嘴硬”。他再转回头时,那点浮在面上的客气已荡然无存。

“逾矩?”他短促地笑了一声,音调陡然转冷,“好,那本府便与江大人说点不逾矩的。”

他上前一步,官威随话音压下,“江大人奉委南下,是为护送圣寿礼进京。可眼下本府接到举发,这呈递寿礼的人家,牵涉七年前一桩寄籍户之女冒籍入宫的大案,内情恐涉欺君!此等要案,江大人可知晓?”

他不待江汝深答话,语速加快,字字如钉,“你押礼进京,风光自然是你的。可一旦此事被京中揪出,天颜震怒,彻查下来——这寿礼一应甘结、具保、籍贯核验的文书,皆出自我宁安府、龙泉县衙门!届时追责,首当其冲的便是我等地方官。江大人那时……怕是已在别处喝上庆功酒了吧?”

江汝深静静听完,脸上不见波澜,只等他将话说完才开口,“谢大人此言差矣。圣寿礼乃天家之物,从拣选、核验、督办至押解进京,一应章程,下官皆亲力亲为,照章而行。每一环节,皆有案可稽。若真有差池,按本朝律典与布政司则例,首责在‘管解官’,亦即下官。谢大人所谓‘背责’,怕是多虑了。”

他目光微微抬起,轻飘飘地掠过谢彬闳身后的徐邦彦,才续道:“至于大人所言那桩‘旧案’,下官倒要请教:此说从何而来?证据何在?是否经三法司或按察使司核验定谳?”

语气依旧平淡,却句句直指要害,“若此案属实,则七年前经手此女参选文书的各级衙门——龙泉县礼房、户房,宁安府礼曹、户曹,乃至布政司礼科、户科,及当时主官、佐贰,无论现任、致仕,皆难逃失察乃至舞弊之咎。敢问谢大人,这些人,您都查问过了么?”

谢彬闳眼皮猛地一跳。他手中所谓“证据”,不过是赵世云跟韩钟瑞递来的一些风闻与旧档碎片,何曾敢、又何曾能去彻查布政司乃至惊动那么多可能已高升或致仕的旧员?他喉头一哽,气势已弱了三分,却仍强撑着官腔:“查……自然是要查的!本府既已听闻,便绝不会坐视。眼下,不正是在查么?”

他自知在旧案细节上纠缠不利,索性避开江汝深的诘问,强自将话头一沉,硬生生拨回自己早备好的纲目上,“倒是江大人你!那贺家户主的寄籍身份,在府县黄册上是落笔存档、无从篡改的实情;而他家女儿今岁蒙恩出宫,亦是经内官监文书明发、有案可稽的事实。这两桩,哪一桩都假不了!你身为选礼官,敢说不知?既知,却仍择其贡礼,执意上呈——你这究竟是疏忽失察,还是……明知故犯,欲以此等有污点的祥瑞为阶,硬要踩着咱们上下这么多人的脑袋,当你的青云梯?!”

话到此处,已是图穷匕见。他脸上最后一点浮笑也敛去了,只余一片阴鸷的冷,目光森然钉在江汝深脸上,话音压得极低,却重如铁尺,分明是要将这顶“踩人上位”的帽子,死死扣在江汝深头上,好重新夺回这场对峙的主动权。

江汝深面上不见喜怒,连眉梢都未动一分,只抬了抬眼,语气平淡,“谢大人是打定主意,不容此礼出这龙泉县了?”

谢彬闳眼皮微微一跳。江汝深这不是给他下钩子么?他立时撇清,“江大人言重了!本府区区地方守臣,‘不容’二字从何谈起?只是此事关乎我江宁一省官员的前程体面,本府才不得不僭越提醒。管解官自始至终是江大人你,个中轻重缓急、如何区处,自然全凭江大人高明‘独断’。”他刻意在 “独断” 二字上略一顿挫,咬得分外清晰。

江汝深听完,神色依旧平静,开口字字沉稳:“谢大人忧心旧案,是守土有责。江某督办寿礼,是奉差行事。你我各为其职,本无冲突。只是谢大人或许忘了——您所虑之旧案,涉宫人出身;而江某所护之寿礼,是内廷筹备、敬献太后之物。此二者,自遴选、核查至呈送,章程根底皆属宫中内务。”

他略一停顿,目光扫过谢彬闳微微变色的脸。

“如今宫中内务由谁总摄?正是奉旨协理宫事的穆王殿下。此礼此人是否有疑,是否当查,乃殿下职分内之裁量,非你我外臣可妄议,更非地方府衙可越俎代庖,行扣押拦截之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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