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至于谢大人所说‘独断’,”江汝深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,不见笑意,“江某不敢。江某只是依内廷文书、王府钧令而行。寿礼耗费一省物力,多少双眼睛在上头看着,若因一桩未经三法司定谳的旧闻风议便扣留不发——传扬出去,不知情者恐非议旧案,而会质疑:这钱粮人力,究竟是花在了寿礼上,还是别处?届时清流物议,追查起来,恐非你我一官一职所能担待。”
他向前半步,语气转沉,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,“寿礼必如期启程。其间所有情由,江某自会据实呈报穆王殿下,请殿下圣裁。谢大人若确握实据,心系国法,大可依宪司渠道,具本上奏。你我各尽本分,两不相碍。”
“至于眼下,”他目光定定看住谢彬闳,“谢大人是要依宫府体制,让江某完成王命;还是要凭地方风闻,行那僭越拦阻之事?”
厅中空气仿佛凝固,只余炭火在盆中偶尔发出枯裂般的噼啪轻响。
“谢大人,你怎么说?”
一个陌生的男声冷不丁响起,声不高,却清晰地穿透了这片死寂。
话音落下的瞬间,北侧那幅巨大的《寒江独钓图》水墨画轴,毫无征兆地向两侧稳稳滑开——后面并非墙壁,而是一道略高于地平的漆黑木阶平台。台上正中设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平头案,一名男子负手立于案前。
他一身云灰色直身袍,腰间束着极素的革带,通身无任何纹饰,却掩不住身量颀长挺拔、如松如岳的气度。灯火自侧面映来,勾勒出他清晰的侧脸轮廓与微抿的唇线,眼神沉静地扫过满厅官员,却有种与生俱来、无需言语的睥睨。
阶下左侧,张次培垂手肃立,面色如常。
韩钟瑞、赵世云等人瞳孔骤缩,几乎以为自己眼花。张次培在此,那阶上之人……还能是谁?!
满厅死寂被无形的力量拉扯、延展,仿佛时间本身都停滞了。炭火的噼啪声变得无比刺耳,每个人都能听见自己胸腔里狂乱的心跳与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。
就在这崩塌、挣扎的瞬息,江汝深极其自然又无比恭谨地侧身,向画屏方向退开两步,随即整肃衣冠,毫不犹豫地屈膝跪落。
“臣,江汝深——叩见穆王殿下。”
“臣”字出口的刹那,如一道惊雷劈开凝滞。
谢彬闳脑中“嗡”地一声,眼前发黑,几乎站立不稳。他身后的韩钟瑞、赵世云等更是面无人色,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——一个个慌忙拎起官袍前摆,踮着脚尖、以小得近乎踉跄的急促碎步,跌跌撞撞地抢到江汝深身后,呼啦啦跪倒一片。
膝盖撞在地砖上的闷响此起彼伏,伴着颤抖不成调的参拜声,杂乱地炸开在死寂过后。
“臣……臣等……叩见穆王殿下!”
声音里满是惊惶、难以置信,与灭顶般的恐惧。
李元任仍立于阶上,未叫起,也未说话。只那么静静地垂眸,望着脚下这一片骤然矮下去的、瑟瑟发抖的官袍脊背。
张次培的声音打破了凝滞的寂静,“谢大人,殿下在等你回话。”
谢彬闳早已没了方才的气焰,此刻只觉得手心冰凉,嘴唇颤了几颤,最终只嗫嚅出一个“臣”字,便再也吐不出下文。
“看来,谢大人还没想好。”李元任语调平平,听不出喜怒,却比雷霆呵斥更让人心慌,“也是,仓促之间,难免词不达意……都先起来吧。”
他绕过案后,在主位坐下。堂下众人这才战战兢兢起身,不约而同地分列两侧——江汝深孤身立于一边,宁安府衙诸人则聚在另一边。泾渭分明之间,竟凭空生出几分当堂会审的肃杀意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