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一早,李元任似突发奇想一般问贺明珰:“龙泉此时,何处最能见风物人情?”
贺明珰微微一忖,答道:“今日逢五,又赶上年关在即,罗锅桥的集市会很热闹。”
“正好。”李元任起身,“叫上杨安,去走走。”
贺明珰微愕,“王爷,市集人多眼杂……”
李元任已披上氅衣,语气平淡,“眼杂才好。水清了,如何看得见底下藏着什么?”
一行人往市集去时,天刚蒙蒙亮。寒气裹着人,街边摊贩却已陆续支开了架势。
一排收“地皮钱”的正挨个摊子过,领头的是个穿半旧绸衫的中年人,脸上堆着笑,手却伸得毫不含糊。遇着熟稔或看着不好惹的,只收三五文;待走到一个刚摆开的生面孔摊前——
摊主是个冻得鼻尖通红的年轻后生,面前只摆着几副手写的春联并几张“福”字,红纸黑墨,字迹虽不精到,却一笔一划透着恳切。
领头那人脸一沉,声量便高了,“你这摊,十文。”
贺明珰正俯身细看一副对联,闻言一怔。就这几张红纸,统共也值不了十文。
随行的杨安上前一步,挡在李元任身侧,“敢问收的是何名目?可有官凭?”
那领头的一愣,随即嗤笑,“官凭?咱们收的是‘情分钱’,讲的是你情我愿。”他目光扫过李元任微跛的足,又落在贺明珰脸上,笑意掺了三分下流,“这位娘子面生得很呐。我认识个跌打大夫,手艺不错,要不要引荐?”
话音未落,另一个穿着体面些的瘦长男子插了进来,拱手作揖,话却软中带刺,“诸位,和气生财。这点小钱,买的是个平安顺遂。若觉得不公……明日换个地儿摆便是。”
李元任未置一词,只回头淡淡瞥了一眼——自他们踏入市集,便有几副生面孔不远不近地缀着。他拉住贺明珰手腕,转身便走。
贺明珰被他带着穿过人群,走出老远,也回头捎了一眼,心下顿时明了:应是衙门的人,只不知是县是府。
二人默然拐进一条窄巷,又穿出,眼前豁然是一片结了薄冰的湖面。寒风掠过,枯苇瑟瑟。
“方才在想什么?”李元任松开手,声线平静。
贺明珰看着他被寒气浸得愈发清晰的侧脸轮廓,唇动了动,终是未语。
“既然出来了,”他望着冰面,“有什么话,便说。恕你无罪。”
她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,缓缓道了出口,“我曾听人说,科举是帝王阳谋——将天下最难管、最富心机之人,尽数纳入朝堂,牢牢握在掌中。”她顿了顿,“那么推及市井,是否也是如此?将那些衙门难管的地痞无赖,按在这份‘差事’上,看似安抚,实则纵容。他们成了连结石缝的苔藓,借一点微末权力,便能吸饱百姓的血肉。”
她转过头,目光清亮而锐利,“王爷在宫中肃清蠹虫,在朝堂整顿纲纪,可曾想过,在您目光不及之处,权力的根须顺着衙门与街巷之间那些见不得光的藤蔓,一直滋蔓到最腥臊的市井泥淖里。在这里,一丁点最末梢的权柄,都能被私自放大、折价——最终长成一套量裁穷人生计的规矩。它自成方圆,明明是个上不得台面的无底口袋,却冠冕堂皇地立在那里,一边蛀空民本,一边喂养着依附其上的层层蠹虫,成了市井不可言说的铁律。”
李元任沉默良久。湖风卷起他氅衣一角。
“若我说世道如此,是为自己开脱。”他声音低沉,每个字都像落在冰上,“但今日之事,你我都清楚:那几人会被‘处置’,以儆效尤。然后呢?待我走后,又会有另一茬冒出来。他们只是脓疮,病根在下面的肉里。”
他侧目看她,眼底没有怒意,只有一片深潭似的冷静,“朝廷法度落不到这街头巷尾,不是法度不行,是执法的‘手’自己先烂了。杀一儆百不难,难的是剜掉腐肉而不伤筋动骨。”
贺明珰静了片刻,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。
“我没那么圣人心肠。”她望向市集方向,目色沉静,“也不信什么来世报应。我只想见现世报——处理一个,便是一个。何况那厮出言辱及王爷,今日是王爷,昨日、明日,便是任何一个无力反抗的百姓,这结局,也是他该得的。”
李元任深看她一眼。她眉眼间那股执拗劲儿是真切的,带着文人对“绝对正义”的理想化——这是她的局限。可正是这份不切实际,反而像匹未戴笼头的马驹,叫人无法强套辔头,除非她自己情愿。她需要的不是驯服,而是引导。
“记住你今日的话。”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光,“刀要利,眼也要亮——光看见眼前该砍的脖子不够,还得看清,刀从哪个角度落下去,才不致卷了刃,也不致带翻了整盘棋。”
这话是说给她听的,却更像是在他心中,为她挪定了一个新的位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