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张次培领了差事外出，便迟迟未归。来时路上虽说是为“做戏”给暗处的人看，可如今天色渐迟——日头早已过了正午最盛的时候，光线褪去金白，转为一片冷冽的薄蓝，斜斜地映在廊下，寒意悄无声息地漫上来。
贺明珰心里没底。张次培并未交代后续如何安置她，总不能真留在王府过夜。她寻到王典安跟前，低声探问张先生何时回来。
王典安正对着一本册子勾画，闻言抬眼，和气地问：“姑娘可是有事？”
贺明珰如实道：“不知张先生可曾留下什么特别交代？若此时动身，兴许还能赶在城门下钥前回去。”
言下之意是：她该走了。
王典安听罢却笑了，放下笔道：“姑娘这话可有些本末倒置了。张先生有什么交代，那不都是王爷的交代？”他笑容里透着几分了然，声音压低了些，“王爷早吩咐过了，房间已给姑娘收拾妥当，就在主院东侧的小院，清静得很，出入也便宜。”他说得自然，仿佛只是安排一处寻常客院。
贺明珰一惊，“这……不合规矩。”
“规矩？”王管事笑着摇头，话却说得稳稳当当，“在咱们王府里，王爷的话就是规矩。姑娘且安心住下，等主子发话便是。”
贺明珰默然片刻，心下盘算：李元任奉旨南下，确也不能在外耽搁太久，约莫也就这一两日便须动身返京。既如此……
她敛衽一礼，“那便有劳管事了。”
翌日傍晌，李元任外出归府，径直回了书房。屋内炭火烘得暖融，他解下沾着外间寒气的披风递给王典安，顺口问道：“她人呢？”
王典安接过披风，“回王爷，姑娘闲不住，一早便领着北生在后花园里拾掇呢。”
隆冬时节，即便在江南，园中也只余一派清疏萧寂，有何可拾掇的？
李元任本欲往书案去，目光却不经意掠过窗边。他脚步一顿，随即转身朝门外走去。
“王爷，”王典安忙抱着披风追出两步，“外头湿气寒，您披着些……”
话音未落，李元任已出了门，身影顺着回廊，似是往后花园的方向去了。
江南腊月的园子并不枯寂。樟树和桂树的叶子墨团似地沉着，山茶花丛的厚叶子泛着冷釉似的暗绿，纹丝不动。园子里静极了，那种绿，也静得像凝住了。
庭中有棵核桃树，较文华东苑那棵更为粗壮，枝头零星悬着些风干的褐果，地上也滚着不少，裹着枯叶与尘泥。
树下二人并未察觉有人靠近，一个用竹竿轻敲枝头残果，一个在树下捡拾，轻快的对话如花朵初绽时发出的哔啵微响，从一丛深沉的、蜡质的浓绿中透出来。
“姑姑，这……怕是陈了。”
“陈了才香。”贺明珰已蹲下身，拾起一颗在手里掂量，又凑到耳边轻摇，“听，里头仁没脱壳，没空响，就是好的。”——这是她在司苑司时，跟老宦官学的本事。
贺明珰专挑那些外壳干净、掂着沉手的，用砖石轻轻一敲，“喀啦”一声脆响，壳便裂开，露出里头脉络分明、色泽微黄的果仁。“你尝尝。”她掰一半递给北生，自己将另一半放入口中，慢慢咀嚼。
一股沉稳的、带着木质清香的油脂气在舌尖化开，是去秋阳光封存的味道。
北生吃得眉开眼笑，“真香！”
想想文华东苑的核桃，砸下来也都弃了，这俩倒有闲心，在这儿吃上了。
李元任在廊下咳了一声。
正仰头敲核桃的北生浑身一激灵，都不用回头看就知道是李元任，他极快地瞄了一眼贺明珰，又飞快地低下头，声音细得像蚊子哼，“奴、奴婢去沏茶！”说罢，撇了手上的竹竿，几乎是小跑着溜出了院子，留贺明珰独自蹲在核桃堆旁。
贺明珰讪讪起身，指尖已经染上了青皮的黑。她定了定神，将手里那半颗核桃仔细剥完，几瓣完整的、淡黄色的仁静静躺在掌心。她走到李元任跟前两步处停下，伸出手，掌心向上托着那点“赃物”，献宝一样小声问：“王爷……您要尝尝么？”
李元任的目光在她沾着青皮屑、黑黢黢的指尖上停了停，眉头微蹙，似是嫌弃。他在城中巡看了一上午，此刻腹中也正空落，略一迟疑，还是从她掌心将那几瓣核桃仁拈了过去。
放入口中，新核桃尚未完全干透，咬下去是润的，带着一股清鲜的草木香气，油脂含蓄，回味微甘。他眉梢略展，“……倒还有些意思。”
说着，便在一旁的廊凳上坐下，背靠着朱漆柱子，姿态舒展，显然是不打算走了。贺明珰见状，心下明了——这便是要继续砸的意思了。恰在此时，北生端着茶盘悄声走近，将一盏热茶轻放在李元任手边。
李元任端起茶盏，慢呷一口，目光闲闲投向院中萧疏的冬景。贺明珰也不多言，重新蹲回那堆核桃旁，拣起一块青石，“喀啦”一声脆响，利落地敲开一颗，仔细剔出完整的果仁，搁在北生取来的瓷碟上，不多会儿工夫，核桃仁便堆出一小撮。
初冬的庭院原本一片肃寂，唯有风声与枯叶簌簌。此刻，却一下一下地响起了清脆的敲击声，混合着偶尔飘过的、新核桃清冽的香气。李元任偶尔拈起一颗放入口中，再饮一口热茶，目光虽仍望着远处，周身那股惯常的冷峻却似被这声响与香气悄然拂散了些许。
王典安隔着月洞门悄悄望了一眼。只见李元任斜倚廊栏，手执茶盏，目光闲落在庭中枯山水上；贺明珰蹲在一旁青石边，埋头吭哧吭哧敲着核桃，脆响声节奏轻稳，像只为囤积冬粮而不辞辛劳的啄木鸟。这光景不似王府森严，倒像寻常人家的冬日闲趣。一股朴野而生动的暖意，正无声无息地沁进这方规整而清寂的庭院。王典安瞧在眼里，嘴角慢慢牵起一道极深的笑纹，仿佛经年的褶皱都舒展开来。他没出声，只静静看了片刻，便揣着手，悄然退进了廊庑的阴影里。
李元任忽道：“你也不嫌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