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明珰信口应道:“王爷不懂,这叫乐在其中。”
天朗气清,李元任倚在廊下,望着庭院疏朗的冬景,悠哉地拈着她敲出的核桃仁。没有步步为营的算计,没有如履薄冰的权衡,没有案牍劳形的案卷,也没有朝堂上下的暗流。当下只有温润的油脂香在齿间化开,一身疲惫仿佛浸入了滚热的浴汤,四肢百骸都松泛下来。他似乎提前尝到了一丝就藩后的滋味——清静,踏实,远离纷扰。
风吹过枯枝,发出极轻的簌簌声。他竟然在这寻常的声响里,听出了一段属于自己的、安稳的时辰。他望着她低垂的侧脸,冷不丁唤了一声:“华年。”
“王爷有何吩咐?”贺明珰那双清凌凌的眸子望过来。
“待此间事了,你来跟我做个伴如何?”
贺明珰又埋下头去,挑了枚实果出来,语气云淡风轻,“王爷是缺个砸核桃的?”
“你知道我什么意思。”
“铿”地一响,她手下的核桃应声而裂。白色的果仁蔫软碎裂,从木皮里挤出来,再不是完整的一瓣。她连皮带瓤拢进手心,摊开递到李元任眼前,“王爷您瞧,想取出完整的核桃仁,第一锤很关键。力道猛了,它便碎了——虽也能吃,终究不是个囫囵样子,滋味也不尽兴。”
李元任是聪明人,听出她话里有话,只静静等着下文。
她用沾着青皮屑的指尖点了点石墩上另一颗完好的核桃,“民女在王爷手底下,就跟枚核桃一样。王爷若一上手就使猛劲儿砸……”她抬起眼,坦坦荡荡迎上他的目光,“能吃,但跟那囫囵个儿的比,难免差些意思……不够尽兴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依旧平静,“王爷打从一开始,便只觉我堪用,而非有男女之思。七年费心栽培,想必也是想得个忠心得力的属下。如今冷不丁要换个眼光抬举民女……”
她没再说下去。
李元任睨着她,见她竟下意识撇了撇嘴——这可是从前在宫里绝不会流露的小动作。他心下不禁又气又笑:那龙泉县的水里到底有什么灵丹妙药?这才回去将养了多久,性子就彻底放开了,在他跟前竟毫无遮掩。
“王爷也就一时觉得新鲜罢了。”贺明珰似已将他的心境看透,声线清清亮亮,话也说得直白,“无非是因我长于原野,与京中那些规规矩矩的闺秀不同。野地里的花草,生在天地间,有山石林木衬着,瞧着是鲜活好看;可若是为了瞧中的那点‘野趣’,非要挖回宫苑苗圃里去——失了原本的天地水土,孤零零地杵在那儿,再按宫里的规矩修剪摆弄……既无牡丹芍药的根底,又失了山野的本色,岂不成了不伦不类?”
她迎上他的目光,眼底是一片坦荡的清醒,“我呀,可当不起您这般‘另眼相看’。您正是用人之际,便是有千八百人可供差遣,可您的时辰与心力却是金贵的。怎么说我也是您费了七年工夫摔打出来、勉强堪用的人,多不容易。若真拘在后院里替您砸核桃,您不觉得亏么?”
她那张不得闲的嘴,一句赶着一句,叭叭不停,直念得李元任脑仁发紧。可奇怪的是,这股子鲜辣辣的透彻,落在他耳中,却比任何恭顺婉转的言辞都更……生动。
“废话太多!”李元任起身,没好气地点了她两下,“去好生洗洗你那黑爪!”
张次培回穆王府时,天色已擦黑。
他向李元任复命,都安排妥了。
李元任颔首,未多问一个字,只让王管事通知贺明珰准备出发回龙泉。
来时的马车将他们三人送至埠头,一艘毫不起眼的小船早已静候在那里,贺明珰甚至没看清撑船的是谁。
船行得极稳,穿过数道水门、桥洞,竟无一次盘查,也无一声喝问。偶尔有灯火人声自岸上传来,却也似隔着一层无形的罩子,模糊而遥远。贺明珰心下愈奇:夜里的水路竟是这般通畅?
约莫半个时辰,船身微微一震,靠了岸。张次培率先掀帘而出,贺明珰紧随其后,一抬眼便怔住了——
眼前是一座极精巧的园子。粉墙黛瓦隐在夜色里,墙头探出几竿修竹,月洞门上悬着一盏绢灯,灯上无字,只绘着疏淡的梅影。门内曲径通幽,隐约可见亭台错落,池水潋滟。这般格局气韵,绝非寻常富户所有。
三人无声入园,早有青衣小厮提灯引路。七绕八转,停在一座临水的小楼前。李元任径自上了二楼,张次培则引着贺明珰进了楼侧一间厢房。
屋内陈设清雅,衾枕俱全,炭盆烘得恰到好处。贺明珰却毫无睡意,待小厮退去,她低声问张次培:“先生,这到底是何处?我明日便可回家了么?”
张次培顿了顿,“‘荷添清韵’,你可听过?”
贺明珰瞳孔微微一缩。
她自然听过——城中最负盛名的私苑雅集之所,是江南官场与清流心照不宣的“风雅地”。她曾远远见过其白墙一角,却从未想过,自己竟会深夜踏入其中。
“王爷怎会……”宿在此处?她声气压得极低,“这地方不是……”
张次培笑笑,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屋内一桌一椅,“主人虽不常来,但这里从未换过主子。”
贺明珰呼吸一滞。
“等王爷将眼前事料理干净——届时,你自然能堂堂正正地回去。”
他的意思是,李元任才是这家精舍背后真正的主人。那所谓的“料理”,又是指什么?
贺明珰怔怔地站着,掌心无声地沁出一层薄汗。直到这一刻,她才真正有了被李元任纳入己方的实感——原来站在李元任所允许的高度上观棋,竟是这般洞若观火。他的筹谋、他的落子、他那些从不轻易示人的布局脉络,都在这个视角下,显出了清晰的章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