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程时,需穿过一小段未散的市集。经过肉摊时,贺明珰瞥见案上摊着的半扇猪肉身上,竟裹着一层白蒙蒙的雾气,像是冬日里人呵出的一□□气,凝在冰冷的死物上。她心下莫名一悚,迅速移开眼,余光却见李元任也正望着那处。
鬼使神差地,她又瞥了一眼。就这分神的工夫,脚下被凸起的石板一绊,整个人朝前踉跄。李元任手臂一展,稳稳托住了她肘弯。
“看路。”
贺明珰站稳,心神却还黏在那团诡异的白雾上,忍不住低声问:“那肉……怎么会‘冒气’?”
跟在侧后的杨安低声解释,“姑娘,那是刚宰杀不久,肉里还带着热气,遇冷便凝了。”
“……像不像……猪的冤魂?”她脱口而出,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。
李元任侧目看她一眼,没接话。只觉她有时候见识颇深,有时候又冒些孩子气的傻念头,倒让张次培那句“有趣的、脑子很多想法”的评价,渐渐有了实质的观感。他没当回事,只当是她见闻太少所致。
谁知当天回去刚过晚膳的点儿,底下人便来禀:贺姑娘的饭菜未动,人瞧着有些不对。
李元任正倚在榻上看邸报,闻言眉头微蹙,他搁下纸页,“去叫黄汉正来。”
不过一盏茶的工夫,黄汉正便来回话,说是风寒内侵,发了高热,已开了方子。
待他退下,侍立一旁的杨安思忖片刻,方低声补了一句,“王爷,这‘病’……怕是白日里冲撞了不干净的东西。”
李元任眉峰微蹙。他向来不信怪力乱神,此刻却无端想起她白日里那句“猪的冤魂”,想起她当时又怕又忍不住探究的眼神——荒谬,却也……鲜活。这深宫王府里,多久没见过这般会因为一口“冤枉气”而当真、甚至于害病的鲜活人儿了?
他闻言,垂眼扫了一下腰间——手已下意识地落在系着那枚双联玉勒子的丝绦上。这东西他戴惯了,素日不觉得,此刻想起“压惊”二字,倒觉其形制庄重、质地沉实,颇有几分镇得住场面的气韵。他指尖一挑解下结扣,将玉勒子递向杨安,语气如常,“拿去改妥,叫她戴着。”
杨安双手接过,躬身应“是”,心下更是明了——他跟了王爷这些年,深知王爷治下虽严,对手下却从不吝啬财物,赏赐金银是常事。可这般将随身戴了多年、近乎私物的贴身物件解下来给人,却是另一回事。这可不是简单的上位恩赏——这是拿贺姑娘当“自己人”回护呐。
圣寿礼赴京在即,依制,管解官江汝深提前两日抵达龙泉,督办寿礼最后的固封与车马调度。
腊月初六当夜,江汝深在驿馆忽接名帖,邀他至荷添清韵,落款是张次培,事由写的是“寿礼仪程末节,须面商定夺”。江汝深心下微凛:穆王竟遣了身边最信重的幕臣亲自过问此等细务?
他不敢怠慢,即刻更衣前往。
小厮引着他沿长廊西行。湖面幽暗,那三间往日灯火煌煌的临水精舍,此夜竟全数漆黑,寂然蛰伏于夜色之中。
行了大半,小厮引他拐向北踏上一条傍山幽径。径旁竹影森森,复行数十步,眼前豁然开朗——一座临湖敞轩灯火通明,映得门前石板地一片暖黄。
至此处,小厮便停步于幽径出口,不再前行,只躬身朝轩门方向一引:“江大人,前面便是了。小的告退。”
江汝深颔首,正欲举步,视线却无意识地上抬——敞轩后方的林木深处,竟隐隐透出数点光亮。他脚步一顿,凝目细辨,才看出那是一座被密树掩映的小楼轮廓。
他猛地侧首,回望来时长廊的方向,脑中飞快地勾勒方位:是了,上次他被韩、单二人宴请时,便是在那湖心栈桥回望,见过此楼一角。如今站在这敞轩前再看,那小楼的地势……分明高踞北岸,不仅俯瞰整片湖面,只怕连这精舍内大半的亭台路径,都在其视野笼罩之下。
前回来时,小楼沉在黑暗里,静得像一座无人的山影。今夜,它却醒着——数窗灯火暖黄,光晕穿透冬夜疏枝,在墨色中格外分明。
缓行十余步,敞轩门前,早有青衣侍者垂手侍立,见他近前,无声地掀开厚厚的锦帘。一股暖融的、混合了沉水香与银炭气息的热风扑面而来,瞬间驱散了周身的寒气。
江汝深一步跨入,眼前景象令他目光微凝。
为冬日御寒,南向整排菱花隔扇窗内皆嵌着大片打磨匀薄的明瓦,透光如雾,既能览景,又隔风保暖。轩内开阔,北墙设一面巨大的水墨山水画屏,绘的是《寒江独钓图》,几占整墙,气势苍茫。
堂中并未大设筵席,只在中央偏北处设了一张紫檀木大圆桌,配六把官帽椅,桌上仅布一壶热茶、两盏杯,显得清肃异常。东西两侧以两道落地花鸟绢丝屏风略作隔断,其后似有空厢,但此刻帘幕低垂,不见人影。
江汝深独自立于堂中,南望是雾蒙蒙的湖面与远处那点楼光,北观是沉默的巨幅画屏,四下寂静,唯闻窗外风吹枯枝的簌簌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