既是如此,她不信谈稔会无缘无故地在杨安眼皮子底下被人劫走。
足尖一转,她又直奔县学那头去。
听说是来找齐训导的,见贺明珰是个年轻女娘,门房很热络地替她指了路。贺明珰谢过,寻到齐韫所在的廨舍,走到窗根下,却听见屋里有低低的人声。
“……穆王的车驾在行将出宁安界时出了事,山崩了,人至今没找着……”
她脚步顿了顿,也不知是耳朵里、还是脑子里,一时铮嗡作响,后面的话都没再听进去。
原来大街上那些巡逻的兵卒、盘查的关卡,并非年关戒严的惯例——是在找人。
心念飞转,她将这几日的事一点一点翻出来捋——
穆王是腊月初七启程返京,谈稔是昨天一早失踪,中间隔了十四天,这之间会不会有什么关联?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便再也按不下去。
里头的人声落下,贺明珰不想给人撞见她偷听,四下一巡,刚躲进廊柱后,齐韫便将人送了出来。
“教谕大人慢走。”
待目送人远去,贺明珰才从廊柱后探出头来,低声唤道,“齐表哥!”
齐韫目光扫过来,见是她,面露讶色,忙招手叫她进屋。
“可是有急事?怎么找到这儿来了?”
贺明珰抿了抿唇,这会儿思绪乱成一团麻,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、又该说多少,话在舌尖一碾,只缩减成一句,“谈坐堂不见了。”
“什么叫不见了?!”齐韫显是十分惊讶。
贺明珰遂将思恩的话又转述一番。
齐韫边听边在屋里转圈,握着拳头不住捶着眉心,“报官了么?”
“你不也是‘官’?我这不就是受人之托,告到你跟前来了。”见他眉毛倒竖,贺明珰也挑起一边眉毛,抢白道,“一名成年男子,又是在十方寺山下路口这种并非偏僻之地,被马车劫走,而且只过去一日,你觉得县衙会重视么?倒不如来找齐大人,于公于私,都能更上心一些。”
这话愣是叫齐韫噎了噎,一时无法反驳。
兄妹两个大眼瞪小眼地相视默了半晌,贺明珰才朝房门外略一扬下巴,张了张嘴,轻飘飘地问:“方才那位老大人说……是真的么?”
齐韫一滞,神色复杂地瞪着她,“你听到了?”
贺明珰点点头,实诚道:“就听到一句……出了事,人没找着……”
齐韫不置可否,只嘱咐她别往外传。
下午,杨安就叫人送来回话。语焉不详,翻来覆去仍是那几句“安心”。贺明珰听完,心里却定了——这一来一回,满打满算不过大半日的工夫,却足够杨安请示。那他请示之人,必在不远处。
贺明珰抬眼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,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拨动了一下——杨安既叫她安心,她也该去告诉思恩一声。
宝芝堂里,思恩正躲在山房后偷偷抹泪,月白在一旁轻声劝着,“……你先别急,大师父不也说先不用报官么?他可是坐堂的亲娘舅,还能不帮着打听?”
思恩抽抽噎噎地起了急,“是舅父不假,可出家人如何插手红尘事……大堂兄无父无母,如今也就我一个真心替他着急……怎就不能报官了呜呜……”
前来寻思恩的贺明珰在拐角处怔住了。
那位方丈,竟是谈稔的舅父?!
难怪他每月都要上山,与其说是“义诊”,倒不如说是只有这样,他才能顺理成章地替大师父请脉,尽一份孝心。再回想七夕她在后苑与方丈打照面的那回,大师父神情言语间,对谈稔总透着几分家中长辈对晚辈才有的……熟稔。
竟是如此。
可话又说回来,就算撇开这层血缘不谈,人是在十方寺眼皮子底下丢的,攸关人命,为何不报官?
贺明珰垂着眼,站在医馆廊下,将手里已有的碎片,一片一片拼凑起来——
杨安知情,如今看来,或许,方丈也知情。
那这一切,便都指向同一件事。
贺明珰没有去见思恩,拧身出了宝芝堂。
她知道自己有个毛病——心里盛不了太多事。多大的斗装多大的粮,太满,就会溢出来。
溢出来的那些,她不知该往哪里搁。
方才那些推断,杨安知情,方丈知情,谈稔的失踪或许并非无端……她想得越多,心里那点“或许”就越像一根细绳,吊着人往前走。可她不敢把这话说给思恩听,更不敢说“放心”。
她怕。
怕自己这点心机,搁在李元任那样的人跟前,压根就没法看。她那点所谓的“想明白了”,不过是在人家布好的局外头,踮着脚往里望了一眼。万一望错了呢?万一那些“或许”只是她一厢情愿的拼凑,万一谈稔当真出了事——
那她今日这句“放心”,岂不是叫思恩空欢喜一场。
可她更怕的,似乎还不是这个。
她说不清那是什么。像是心里有一处地方,平日里从不理会,此刻却隐隐地、绵绵地往下陷。陷得不快,却不知要陷到何处,亦不知何时是底。
比思恩的失望更深的那种失望。不知所起,亦不知所终。
只是此刻她没法细想,也没空细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