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事既了，李元任终得余暇，动身前往淳洲城，去瞧瞧他未来的王府。

淳洲城坐落于江阳府腹地，为泷江、凫台、拨霞三县所环抱，独踞一府之后方。西北方向，隔着一片烟波浩渺的东胜湖，与龙泉县遥遥相望。

穆王府的原身说是前朝南巡行宫，但其规制并不宏大，甚至远不及本朝任一位亲王的府邸煊赫。当时翻建的旨意一下，工部捧着“宫苑图样”请旨在周遭辟山扩建，却被穆王一句“够住就行”给挡了回去。皇帝口中所称道的“气象好”，大抵也就是它最拿得出手的优点了。

这处府邸建于仆射山南麓，山峦如屏，青黛接天。门前一脉清溪自西向东悠然流淌，恰似玉带轻挽。四周林木蓊郁，即便是凛冬时节，犹见松柏苍翠、生气绵延。远远望去，竟真有几分紫气东来、清贵环抱的蕴意。

因是密行南下，李元任不欲声张，待马车悄然行至府门前，才遣扈从上前叫门。他下车立在门前，静望片刻。山风拂过林梢，溪声隐约入耳，周遭气息清肃中透着舒展。

得了信的王府总管王典安急匆匆迎出来，正要告罪，李元任却已举步往门内走去，随口问道：“张先生呢？”

那日张次培在昆弥湖边与贺明珰说完谈稔未婚妻的事，刚回馆驿，便接到李元任路上发来的密信，命他事了之后来此地接应。

“回王爷，张先生一早接了个急信，说是贺姑娘遇了些麻烦，即刻就动身去龙泉了。”

李元任又往前踱出两步，足下蓦地一顿，半侧过身，目光扫了回来，“谁？”

这王典安也是文华东苑的老人，忙不迭改口，“就是……年头蒙恩放出宫的那位，司苑司的华年姑娘！”

照原计划，腊月初八，圣寿礼将从观音寺启程赴京。

眼见正日子一天天临近，宁安的官眷圈子不知从何处传来风声，说观音寺里正诵经加持、预备献与太后的那幅寿礼，是出自东市的惠兰坊。另有一说，惠兰坊背后有高人指点，“据闻是位旧年宫人”。此中深意不言而喻——谁不想得一件与太后“同出一源”的绣品？一时间，向来多是寻常主顾登门的惠兰坊，阶前竟少见地排起了青绸小轿。

贺明珰听闻此事，心头倏然一紧——这与齐惠兰方才的担忧不谋而合。事出反常，只怕不是巧合，而是有人刻意为之。圣寿礼唯有安然送至太后驾前，此事才算尘埃落定。为防横生枝节，事以密成始终是惠兰坊与江汝深两方心照不宣的准则。

那风声究竟是从何处走漏的？

贺明珰身在此局中，眼前迷雾重重，自然看不真切。但张次培不同——自始至终，他便清楚这风因何而起、向何处吹。那日他离席时看似随意一问甘结文书耽搁之事，实则是他算准时机掷出的石子。话一离口，他便知道，这粒石子终会滚进该听见它的人耳中。

事到如今，一切尽在他预料之中——石子一到，对方便迫不及待地打出了火星子，妄图借一阵风，给予贺明珰乃至与她有关的所有人致命一击。

张次培下一步要做的，是釜底抽薪。

临近年关，街市熙攘，南来北往的行人络绎不绝。巳时中，东市正值一日里最喧阗的时辰，一辆平顶黑漆、规制整肃的马车从容驶入，稳稳停在了市口。那马车通体无绣饰，只檐角垂着靛青帷帘，辕头未悬家徽，却处处透着官家器用的严整派头。

车夫是个面孔冷肃、腰背笔直的中年汉子，利落下车，阔步入巷行至惠兰坊门前，见内有女眷，便止步于槛外，声如沉铁：

“奉主上命，请贺姑娘移步。”

他未称“家主”，“奉主上命”四字一落，周遭耳尖的皆怔了一瞬——在这宁安地界，“主上”这称谓，可真是头一遭听闻。

贺明珰闻声从后堂转出，心头疑云陡生，待目光掠过那车夫足下——皂靴靴筒沿口，一道朱漆云纹滚边规整如刻，正是藩府侍卫内制的纹样，心下顿时了然。与齐惠兰低声知会一句，便在众目睽睽之下，随着那马车夫朝外走去。

登上马车，却见里头坐着的竟是张次培。“张……”她刚开口，对方已竖起食指，轻轻一嘘。

马车稳稳驶出城门，窗外市声渐远，贺明珰才压低声音问，“先生不是回京了么？怎么……”望一眼车外，心头那团疑云愈浓，“这是要带我去何处？”

张次培瞧着她，嘴角浮起一丝淡笑，“‘主上’既到江宁，你岂有不见之理？”

——穆王？！

贺明珰呼吸骤然一滞，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线一扯，倏地坐直了。猝不及防的慌乱、惶恐，拧成一股热流，直冲上她的耳根。

“先生还是放我回去吧。王爷此来江宁定有要务，哪里得空……”

她虽尽力让语气听上去平静通情，那份强压下的慌乱却仍被张次培一眼看穿。他摇了摇头，眼里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。

张次培语调平稳，却像在话尾处刻意顿了顿，“王爷前头的正事已了结……”

贺明珰唇瓣微抿，不再作声。

张次培袖起双手，饶有兴味地端详了她片刻，终于敛起那点戏谑，神色转为肃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