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宁布政司递上去的密折很快接到批复,责令以国宾之礼接待鎏筹使团,宴享尊他国储君之制。批复中还说,朝中会派特使南下接见,却唯独没有点明特使是谁。
十日后,鎏筹使团下榻的会同馆门前驶来一队轻车简从的仪仗。
打头的马车帘子一掀,露出的正是礼科主事江汝深那张“熟脸”——馆驿守卫皆知他专司接待外藩使臣,见状不敢怠慢,急忙躬身放行。马车驶入园中,碾过平整的御窑金砖墁地,沿着两侧植有香樟与桂树的主路徐行。途经一方由太湖石围砌的莲池,池畔有敞轩水榭,气象开阔而清雅,最后方停在一处名为“竹里馆”的院落门前。
许是听见了外头的动静,车上人刚踏下地,院门便从里头先拉开了。
庭中之人似已等候多时,见江汝深侍立一旁、姿态恭敬,心下立时了然,猜是朝中特使到了。他大步流星抢至门前,未及看清来者面目,便已下意识地撩袍,欲行跪拜大礼。
“谨弟,无需多礼。”
一只手稳稳托住他的胳膊,力道沉厚,随之一句沉稳的男声送入耳中。
一声“谨弟”,如石投静湖,瞬间击穿了近二十年的光阴阻隔。尚瑾猛地抬头,眼中满是不敢置信的惊澜——
眼前之人身形高峻,气度沉凝,与记忆中那个总护在自己身前的清瘦少年早已判若两人。唯有那双深邃的眉眼,在片刻的凝望后,终于与尘封心底的轮廓渐渐重叠、契合。
一声“四哥”冲口而出,声音都因激切而微哑,“江大人只说特使是故人,却没说是四哥亲至!”
李元任左右看看,语调又压低几分,“我此番是奉旨南下。正式的会见,少不得那些官样文章,说话也不便宜。索性……下了官道,先来见你。”
尚瑾又惊又喜,一股酸热直冲眼眶。他一把携起李元任的手腕,引着往园内走。
“密折中只说新君遣心腹前来,要不是江汝深私下提醒,我却也万想不到是你亲临。你初登大宝,根基未稳,怎么就能亲身涉险渡海而来?这……这也太胡闹了。”
“无妨。”尚瑾的声音轻快起来,“临行前,我去天妃宫问过天妃娘娘了,掷出的是圣杯。娘娘说我此行顺遂圆满,必能心想事成……更何况,后面跟着……”
絮絮的低语,渐渐没入园中更深的竹径花荫里。江汝深及一众随从都极有眼色,只远远地跟在后方,将这片重逢的温情与少年时清澈如初的约定,完完整整地留给了那两人。
小室内,炉火哔啵,壶边摆着一圈贡桔,茶香中混着清新的橘皮香。
“三年前,四哥的人到我府上求见,起初我还不信,直到他拿出信物,正是当年分别时我赠你的那枚玉佩……”尚瑾眼神有些飘远,喃喃低语,“……真是,如梦一样。”
他回过神来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,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困惑与探寻,“只是弟弟有一事不明……造船、建军、荡寇固疆,桩桩件件,分明是利国利民的壮举。为何四哥要如此……避人耳目?甚至将造船的坞口、泊船的母港,都远远地放在我这小小的鎏筹?这岂不是舍近求远,平添了百倍的艰险与不便?”
李元任没有立刻回答。炉火在他沉静的侧脸上跳动,映出深不见底的眸色。缄默半晌,他不期然问了句,“瑾弟,你可还记得我外祖父?”
尚瑾当然记得。那位身形高大的忠武侯,一身能让敌人闻风丧胆的“杀头”,但在他们面前却从来都是一副笑模样,总喜欢一手一个将他们一块抱起。
“他老人家,身子骨可还硬朗?”
“硬朗得很。”李元任垂眸,缓缓向杯中斟入金黄的茶汤。提起外祖,他唇角不自觉牵起一抹极真切的笑意,连素日里略显冷肃的轮廓都柔和下来,隐隐透出几分记忆中贤妃娘娘那种温柔而坚韧的神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