尚瑾心头一动,念及那位曾给予他母亲般庇护的娘娘,竟落得那般苍白陨落的结局,口中无端泛开一丝陈年的苦涩。
李元任抬手,轻轻拍了拍自己那条残缺的腿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旁人的事,“我曾以为,这副残缺之躯,生来便是皇家的瑕疵,是见不得光的耻辱。”
他顿了顿,眼中却燃起一丝迥异于自弃的光,“可外祖父说,娘胎里便是人生的第一处战场。我在这首战中受的伤,便是我的第一道战功,天命如此,合该生而为将。他替先皇做了一辈子马前卒,兵法、谋略、驭人、求生……无一不倾囊相授。但他教得最深的,却是八个字——”李元任抬起眼,直直看向尚瑾,“‘临危受命,全身而退’。”
“东海倭患,表面疥癣之疾,实则附骨之疽。若不尽早剜除,他日必成大患,动摇国本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铁石相击,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,“我既姓‘李’,既受封亲王,享万民供奉,便自有责任,敢为天下先,去做那破浪开疆的马前卒。”
话锋至此,却骤然一收,眼底归于一片深海般的沉静,“但,御座之下,雷霆万钧,我时刻记得,自己也仅仅是个亲王。礼制上,我奉旨镇守江阳,担藩屏之责,可祖宗法度写得明白——亲王理藩,止于府墙。远的不说江宁布政使司,便是区区江阳府,我恐怕都做不了主。”
寥寥数言,道尽了一切无法宣之于口的桎梏与凶险。庙堂之上,“藩王”与“兵权”四字相连,本身便是最大的忌讳。无论他的初衷多么光明正大,一旦他手握重兵、船队成军的消息走漏,等待他的绝不会是褒奖,而是猜忌的利剑与毁灭的风暴。
这便是他所有隐秘行动的根源——他必须在世人察觉之前,在远离京城视线与规则束缚的地方,秘密打造出一把足够锋利的海上长剑。他需要鎏筹这个“外邦”作为绝佳的屏障与跳板,更需要尚瑾这位绝对信任的兄弟作为后盾。
是以,朝中无人知晓,那位沉潜克刚、持重守正的穆王殿下,已用三年光阴,在海外某个隐秘岙口,一钉一铆地,组建起一支足以令波涛震颤的舰队——如同海面下的暗影,守护着那道无形的国门。
翌日,穆王李元任奉旨于江宁织造辖下的瞻园别苑正式接见鎏筹使团。尚谨既已见到了李元任,此行最重要的私谊便已达成。身为密行而来之人,自不便在公开场合现身。
仪式未设百官观礼,仅限相关官员与使团核心成员在场,但厅中陈设仪仗、礼官唱引,一丝不苟。李元任身着亲王常服,端坐主位,并未刻意疾言厉色,只平静宣敕,沉稳颁赏——其声不高,却字字清晰,穿透厅堂;其态不厉,然目光所及,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沉静威仪。
立于厅堂后排的几位江宁属官,悄悄交换着眼神。他们久在江南,见过的钦差、王爷不在少数,有的倨傲,有的圆滑,却少见这般人物——分明是代表天家而来,却无半分浮华之气;分明年轻,言谈举止间的持重周全,竟似沉淀了数十年宦海阅历。一位老主事趁无人注意,对身旁同僚低声慨叹了一句:“果真是 ‘穆如清风,不矜不伐’ ……”
而对面的鎏筹使臣,感受则更为直接深切。他们远渡重洋,本怀忐忑,此刻见天朝亲王如此庄重而又不失温煦地接待,所赐之物皆合国主心意与故国所需,心中最后一丝不安尽去,化为由衷的感佩。为首的正使在领受赏赐时,以鎏筹大礼再拜,声音因激动而微颤:“下国小臣,今日得睹天朝上国亲王风范,如瞻日月。归国必当禀明我主,天恩如此,永志不忘!”
敕谕宣毕,赏赐交付,终是宾主尽欢,圆满落定。
接见使臣之事既毕,李元任接下来要办的,便是此行另一项皇命:巡视泷江关海防。他亲往视察,正好顺路,可送尚谨登船。
码头上,江风凛冽。头脸裹得严实的尚谨眼眶微红,声音闷在风帽里,满是不舍,“四哥,待你就藩江阳,你我便只隔一道海峡相望了。这么一想,心里竟觉得……离你似乎也不是那么远了。”
李元任解下自己身上的墨绒大氅,亲手为他披上、系紧,殷殷叮嘱道:“谨弟,既已承继大统,你的安危便系着国本。往后诸事,切记将此摆在首位,不可再如年少时那般率性涉险。”他拍了拍尚谨的肩,目光投向苍茫的海天相接处,语气沉缓而坚定,“四哥在此岸,与你守望相助。待海晏河清之日,航道安宁,商旅如织,使节往来更频,那时……你我之间,才是真正的‘近了’。”
尚谨重重点头,依着藩属国臣子谒见天朝亲王的礼制,后退一步,端端正正行了一个大礼,“弟弟拜别四哥。万望哥哥珍重,山高水长,后会有期。”
李元任亦郑重还礼,“谨弟一路顺风。”
“有熊将军护送出海,段将军亦会率船队在中途接应,四哥尽可放心。”
“好。”
江风卷起涛声,似在为这场短暂的重逢与即至的别离低吟。船只缓缓驶离码头,融入初冬灰蒙蒙的海雾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