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有些事,也是时候告诉你了。你以寄籍之女的身份进得宫中,早在王爷还是四皇子、初掌内廷稽查时,便已查透。宁安选秀舞弊整条链子,从冒名顶替到文书作假,皆已握在王爷手中。”
他稍顿,看向贺明珰微微睁大的眼睛,“此案虽性质恶劣,然较之王爷在江南所要扳倒的那一系门阀祸乱朝纲之行,实不过小巫见大巫。加之当年王爷羽翼未丰,故而按下未发,佯作不察,权且留作长远之用。”
他语气缓了缓,“当年冒籍入宫的宫女不止你一个。那些身份难辨的,皆已被暗中遣往冷僻宫院或外局安置。唯有你……”张次培目光落在她身上,语气平缓却清晰,“我既知你身世,便不能任你沦为势族玩弄纲纪的棋子,用完即弃。说‘一日为师’是言重了,但既识得你无辜,于情于理,都该带你离了那是非地。王爷亦通此理,听我所陈后,便授意内官,借你本名与我表字‘犯忌’为由,赐名‘华年’,调往最不惹眼的司苑司。如此既在你我留意之处,又可掩人耳目。待王爷就藩之日,便能顺理成章将你带出宫去,留作日后之证。”
贺明珰微讶,“华年”二字,原来竟是李元任所赐。
“徐邦彦查出令尊寄籍身份,借故阻拦寿礼,纯属私怨。他却不知,其父正是当年舞弊案主犯之一,如今拿此事要挟江汝深,无异于自曝其短。”
“至于眼下,”张次培目光一凛,“你家所献寿幛一旦进京,不知多少人把它视作催命符。我不过轻轻煽了煽那堆死灰,火星就溅了出来——有人按捺不住了,先是散播寿礼与你的关联,下一步便要揭破你寄籍进宫之实。这是要抢在旧案爆发前,将你‘冒籍欺君’的罪名坐实,悄无声息地在宁安将你‘了结’。”
他声音低沉下去,“我要做的,就是引蛇出洞。今日我从他们眼皮子底下把你‘截’走,那群鼠辈,只要不是蠢到底,就该琢磨琢磨——伸手摘桃之前,可不能只盯着上面的猴腚,也得看看自己站的是什么树。”
车厢内寂静片刻,只闻辚辚轮声。
贺明珰忽然低声道:“先生,宫里七年,我就没少得您暗中回护。官场如履薄冰,您追随王爷看似风光,其中的不易只怕自知……您屡屡为我出手时,就不曾担心人心易变、昔日善意反成隐患么?帮我,既无厚利可图,还得担着风险……您……到底图什么?”
张次培从她话音里听出深切的失落。她这大半年的经历,他多少知晓几分,出宫后的日子,恐怕并非她所想那般安稳静好。她既问及“本心”,想来是这“本心”在外头已被人情冷刃刺过、被世故利用,才生出这般彷徨。
他淡淡一笑,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齐整的纸,递了过去。
贺明珰迟疑接过,展开一看,更是惊住——那竟是她年少时在县学闯祸写下的那封诫勉书。
她自幼习字工整,却还藏了项本事:擅临他人笔迹,稍加揣摩便能摹出个七八分形似。
张次培当年在县学代课时,贺明珰敬他风骨清正,爱屋及乌,便也觉他的字格外挺拔,私下常偷偷临习。县学里有个纨绔子弟王胥,惯爱欺压同窗,某日竟将邻家幼弟辛苦写就的窗课扔进茅厕,逼其自捞。贺明珰听说后,便摹着张次培的笔迹伪造了一封诫勉书,将事情原委细细写明,临末了还正色告诫:“令郎近日屡犯学规,若再纵容,恐累及贵府清誉,望严加管教。”她在落款处堂而皇之地署了张次培的名姓,悄悄夹入王胥的课业之中。
果然,那纨绔回家便挨了家法,接连数日未曾上学。此事很快在夫子间传开,都说张次培手段太厉,弄得张次培本人一头雾水。
他寻来那封伪造的诫勉书,一眼便知是临了他的字迹,顺藤摸瓜,最终查到了贺明珰头上。
学中顿时哗然。夫子们分作两派:一派斥责伪造文书乃大忌,此女年纪轻轻便如此胆大,将来必成祸患;另一派却惜其才华,称稚子能仿举人笔迹至此,实属罕见。因事关张次培清誉,最终交由他定夺。
张次培将两幅字仔细比对,只问她:“可知错在何处?”
贺明珰板板正正跪于堂中,背脊挺得笔直,振振有词:“错在摹形而未得其神,还有……这一处顿笔少了墨点,这一勾欠了力道。”
张次培一怔,随即笑出声来。也正因如此,他记住了这个胆大心细、懂得借势而为的姑娘,觉得她有趣亦有魄力。
最终,他以“孩童尚知扬善惩恶,师长岂可装聋作哑”一言定案,随即亲手写了一册《规过箴》,罚贺明珰誊抄十遍——名义上是叫她长记性,实则是借此磨炼她的笔力。
那册张次培亲书的《规过箴》,一直被贺明珰珍藏着。她原以为当年那封冒名的诫勉书早已不知所踪,却没想到,张次培竟也一直收在身边。
“这怎么……在您这儿?”还随身带着。贺明珰怔然。
“匣子或许旧了,锁或许锈了,”张次培从她指间轻轻抽回纸笺,郑重折好,“但里头收着的东西,任外面沧海桑田、人事全非,也不容有半分侵蚀背叛。”
他望住她,目光静而深,“贺明珰,或许我只是在你身上,看见了年少时的自己。与其问我图什么,不如问我在守着什么——”将那诫勉书夹在指间朝她微微一扬,又重新收入袖中,“是人对最初那个自己的忠诚。”
贺明珰心头那团辗转半载的郁结,在这一刻忽然松开了。她听懂了——张次培不仅在解她的惑,更是在告诉她:本心从来都没有错,错的是将它扭曲、践踏、甚至试图拿去兑换利益的人。世道会弯,人心会曲,可你自己那根脊骨,得是直的。有人守得住,这世间才有光。
马车停下,贺明珰下车四顾,只见眼前一片烟波浩渺,水天相接。她对方位本就模糊,此刻更不知身在何处、又将往何方去,只紧赶两步跟上张次培。心头茫然却又不好再三追问,只得抱着一丝侥幸,轻声试探道:“先生……王爷其实并未到宁安,对么?”
张次培闻言啼笑皆非,“此处又无旁人,你倒同我说说,究竟是做了什么亏心事,才这般‘怕’见王爷?”
贺明珰的唇抿了又抿,声音低了下去,“汪伶让信里头说,我趁着王爷不在自请离宫,既损了王爷颜面,又有背主之嫌……王爷定然不快……”话到此处,她自己也觉出后脊一阵寒意,不自觉地拢紧了斗篷。
张次培却清楚,李元任在意的岂是她自请离宫?分明是她不顾性命、自作主张去报名试药。想到这一层,他甚至觉得她“活该”挨李元任一顿训斥,于是好整以暇地看着她,答了方才那一问,“王爷来宁安做什么?他是奉旨察看王府修葺的进展,此刻人怕已在王府中了。”他抬手朝身后烟波深处一指,“这是东胜湖,对岸便是王城淳洲城。若走陆路须绕行大半日,不如渡船快。待会儿到了王爷跟前,他若问话,你自个儿掂量该如何交代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