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明珰怔在原地,心头那阵恼意还未全散,顺着张次培方才示意的方向,缓缓地、带着一丝茫然的预感转过身——
谈稔正静立在她身后约十步之遥的一株枯柳下,不知已站了多久。湖面的反光在他素色的袍子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,他面上没什么表情,只一双眼睛沉静地望着她,仿佛一口古井,将所有情绪都敛在了平静的水面之下。
湖风穿过他们之间的空隙,卷起几片枯叶。
按谈稔素日的性子,此刻早该拂袖而去。可他脚下却像生了根——这片刻的停留,与其说是给她一个解释的机会,不如说是给自己一个留下来的理由。
他不动,她便知道自己必须过去。贺明珰深吸一口气,攥紧了袖口,一步一步,朝着那片沉默的、带着无形压迫感的影子走去。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,沉甸甸的,没有温度,却也没有移开。
走到他跟前,她还在思量如何开口,谈稔的目光却先一步在她鬓边滑出风帽的几缕青丝上极快地掠过,随即落回她眼中。
“来人说,是你有话要对我讲。”他声音平淡,听不出情绪,唯独末尾那极轻的停顿,像冬日湖面下不易察觉的冰裂。
贺明珰闻言,神色先是一滞,随即眉梢眼角都透出一种近乎荒唐的、想叹又叹不出的无奈,她下意识朝张次培离去的方向望了一眼。
也正是这一眼,让谈稔心里那个原本模糊的猜测,一时有了清晰的轮廓——无非是“借名行事”的惯用手腕。但他此刻不想追究张次培的手段,只想听她怎么说。于是他略偏了偏头,视线如静水般凝在她脸上,不动声色地等着。
贺明珰转回头来,目光不偏不倚,正正跌入他眸底那片深不见底的等待里。
四目相接的刹那,周遭的风声、远处的冰裂、甚至时间,都仿佛被这冬日的暖阳滤去了。
太阳实在太好,好得像一层暖融融的、无孔不入的金粉,轻柔地覆在平日里被理智与礼数层层包裹的东西上。一分不多,一分不少,恰是能让一切悄然显影的温度。
就在这片以阳光打底、坦诚到近乎直白的目光相接中,贺明珰第一次被迫直面内心——方才张次培那句“心悦”,她否认得那样快,那样急,可她真有捂住耳朵,静下来听听本心的声音么?
谈稔的目光依旧沉静,沉静得像最深的水,毫无遮蔽地将他最深的底色铺陈开来,恰恰照见了她眼底那片清澈之下,时隐时现的不安、茫然与犹疑。
那琥珀色眸子里的复杂情绪,他此刻尚无法全然解读,却无端牵出思恩昔日的戏言——
“大堂哥你若不满意长辈安排的亲事,你敢说半个‘不’字么?”
话如冰锥,倏然刺破经年的浑噩。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——自己似乎从未真正思量过这个问题。
是逃避么?也不算,更像是一种长久以来的得过且过——按他过往的习惯,长辈安排的婚事,如同医馆庖厨每日备好的饭食,安排什么,便接受什么,口味如何,心意如何,似乎从未纳入到他考量的范畴。
可这大半年下来,那些看似偶然散落、最终却丝丝缕缕都勾连起来的事,尤其是那日星白带回来的关于郭姚瑛那桩隐秘的谋划,就那么阴差阳错地将他推到“审视者”的角度,一试见真章,足够他看清那位“未婚妻”的本相。
他并非愚孝之人,师父也绝非不通情理的长辈。这桩婚事,有待商榷。
思绪至此,一处久被他忽略的蹊跷忽地浮上心头:师伯初夏时分明说要去信与师父商议婚事,如今隆冬已至,师父那边……为何迟迟没有回音?
“有件事,我觉得,应该让你知道。”
贺明珰的声音在此时响起,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,却像一根极细的丝线,倏然将他所有纷乱的思绪收束、拉紧,心神全然凝在了她身上。
她垂下眼睫,微微一顿,才艰涩道,“关乎你的未婚妻。”
她亲口吐出这句,并将它横亘在二人之间,宛如一把锋利的柳叶刀,划开一道泾渭分明的界限。
她并非天性冷情。只是过往的经历在她身上烙下了太深的疤,让她活得像草原上一头疲于奔命的黄羊,必须时刻保持清醒,绝不容许自己行差踏错半分。
或许,也正是这份近乎苛刻的“拎得清”,才让她看起来如此……冷情无趣。
“这件事,借由我之口道出,确有不妥。”她转回头来,神色沉定,“可事出从权……”随后,将郭姚瑛私递小像参与藩选一事,清晰地道出。
谈稔只是静静听着,目光落在她脸上,甚至……连一丝涟漪都未泛起。
他是不信?还是觉得她多管闲事?——虽说信与不信、如何考量,那都是他的事,可这般过分的平静,非但没让贺明珰释然,反在她心底漾开一片无力的空茫。
她甚至开始不安地回溯——莫非是因那几次私下的交谈,才让她生出了“何事都可与他开诚布公”的错觉?她这份自诩的仗义执言,于他而言,会不会只是一种难堪的打扰?
懊丧、惴惴、挣扎、无措……种种情绪在胸中翻搅,她却强迫自己站得笔直,目光不避不让地迎着他。这件事值得被严肃对待,一旦视线躲闪,反显得她心思不端,徒惹猜疑。
“多谢你告知。”
他终于缓缓开口,声音平稳无波。尽管她只字未提张次培,但他已能料定这消息的来源——可信。至于郭家会行此一步,他丝毫不意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