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明珰局促地点点头，扭头望向冰封的湖面，只一瞬，却又猛地转回来，语气认真得近乎笨拙，“两姓之好，原不容旁人置喙。我知方才所言……唐突，甚至已冒犯了你。”

她深吸一口气，仿佛在积蓄最后的勇气，“但……此事毕竟牵涉你……”她停住了，没再说下去，只是那样望着他，仿佛已将所能尽的恳切，都剖白在这片冬日坦荡的日光下。

“我会审慎思量。”他并未移开目光，在她眼中凝了片歇，声气比方才更低、更缓，似是给她一个人的解释，“待师父归来，我自会与他言明，再行定夺。”

谈稔看着贺明珰眼底那片焦灼，终于在自己话音落下后，如潮水般缓缓退去。

湖风依旧料峭，将她额前被风帽压乱的碎发吹得贴在颊边。她的眼眶、鼻尖，连带着小巧的下颌，都泛着一层被寒风与情绪共同逼出的薄红，湿漉漉的，竟像给她素日里那副端凝清正的模样，敷上了一层全然陌生的颜色，仿佛换了个人似的——谈稔脑中跃出三个字：桃花面。

他忽然微微侧弯下腰，将自己的视线，尽力放低到与她平齐的高度，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息，一种近乎本能的、连他自己都未及深究的促狭，便在这无声的注视里悄然滋生。

“……就那么听那张先生的话？”

这话乍一听，是点破了她传话的由来。可那极轻的尾音，和目光在她微红脸颊上似有若无的停留，却又像一根极细的针，在“听他的话”这四个字上，挑开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、隐而不宣的别样意味。

贺明珰倏地抬起眼，撞进他近在咫尺的凝视里——他这话……分明意有所指。只是那“所指”究竟是什么，却似雾里看花，影影绰绰，还隔着一层。

谈稔刚踏进医馆前堂，脚步便是一顿。

堂内空无一人，只零星几个病人正从后堂仓惶出来，如同躲避瘟疫，低头侧身，脚下步子快得近乎小跑。后院隐约传来的叫骂声，像钝刀子刮过耳膜。

他眉心一锁，正要疾步向后，怀里猛地撞进一人——是月白。

“坐堂！您可算回来了！”月白如见救星，声音都在发颤。

“出什么事了？”

“孔家那……那位太岁又来了，”月白紧跟在他身侧，语速飞快，“说是在家挨了家法，晕了，可一到咱这儿睁开眼就撒野！方才竹筠哥要给他上药，这厮照着竹筠哥心口就是一脚！思恩气不过跟他理论，哪知那疯狗竟拿银……”

话都没学完，谈稔一条腿已经跨进了垂花厅。

厅内狼藉一片。

竹筠坐在地上，身后有周勖护着，脸色煞白。一旁的思恩额头肿起一块青紫，眼圈赤红，要不是一左一右被两个小药僮死死架着，活一副要冲上去拼命的架势。

而那始作俑者，孔劭，此刻正赤着上身趴在太师椅背上，嘴里还在不干不净地叫骂，“……下贱坯子！爷碰你是看得起你……”

“坐堂回来了！”不知谁喊了一声，沸反盈天的厅堂霎时一静。

一直端坐一旁、冷眼旁观的孔佳，这才慢悠悠开口，语气不咸不淡，“谈坐堂，你回来的正好。你这儿的小学徒手脚粗笨，你快来瞧瞧，这伤……”

谈稔恍若未闻。

他目光先与周勖对上，见对方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，确定竹筠暂无大碍，心下稍定。随即走到思恩面前，仔细检视一番她额头的伤，好在皮未破，只是肿得骇人。

思恩忍到这会儿，终于盼来了能替自己撑腰的人，也无需再忍，泣不成声地指控孔劭，“他……他拿……呜呜……砸我……”

孔劭尖声怪笑，“砸你怎么了！那是小爷赏你的……”

谈稔缓缓直起身。

他没有发作，甚至没有看孔劭一眼，侧身起步。那压出的一步都极稳，极慢，靴底落在青砖上的声响，在死寂的厅堂里清晰得令人心头发慌。

他停在孔佳座前，居高临下。

“令弟的病……”他沉声开口，一字一句，落地成冰，“宝芝堂，治不了。”

厅内一片死寂。

孔佳脸上的从容倨傲应声剥落，露出底下青白的底色。她刚出月子，面上浮肿还未褪尽，皮肉虽保养得宜，却因此刻被当众落了脸，隐隐透出一股横肉挂脸的凶相。

她慢慢从太师椅里站起身，轻蔑地哼笑一声，“治不了？”尾音尖锐地一扬，像钢针在琉璃表面刮了一道，激得人头皮发紧。

“谈坐堂，区区皮肉伤，你跟我说‘治不了’？”她又往前逼了半步，“若是连这点本事都没有，我看这招牌……不如砸了干净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