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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0章 公私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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京城。

江宁布政使的六百里加急密奏,是子时初刻递进宫的。

奏报极简,言有三桅海船一艘,持“鎏筹国主亲笔金册”及“内库螭龙纹信玉”为凭,泊于泷江关。为首使臣称奉新君之命,为太后六旬圣寿特献海岛奇珍,因风涛险恶、恐倭人窥伺,不敢再行北上,恭请天子圣裁。

“鎏筹……”

皇帝看着这两个字,指尖在紫檀御案上极轻地叩了两下。烛花“啪”地爆开,映得他眼中光影明灭。

自太宗皇帝在位时起,“鎏筹”便是大邾恪守“事大”之礼的藩属国。崇化十一年,鎏筹先王因嫡子尚瑾身患国内难医的痼疾,以一位父亲的殷切之心上书求助。时年仅六岁的尚瑾由此入京,为方便太医院诊治,被破格礼遇,安置于宫中居住。

太后怜他幼年离亲,不仅亲自过问医治,更常召至身边看顾。尚瑾因与李元任年岁相仿,两个孩子便格外投契,在宫苑间行走,常是形影不离。

后来病愈归国,那孩子在太后宫阶前长跪叩首,用生硬的官话哽咽道:“此生不忘太后慈恩,不忘兄长厚谊……”临别日,他将随身多年、来自故海的一枚玉佩塞入李元任手中,并留下那句,“此玉随我渡海而来,今赠兄长,见玉如见弟。”

昔年那羸弱的海国稚子,今已承继大统,成为鎏筹新君。

而他此番遣来朝贡的使船,泊靠之地,恰在已封穆王的李元任藩界之内。

夤夜宫门再启,李元任又一次被急召至御前。

皇帝未多赘言,径直将那份火漆密奏递了过去,“江宁刚到的。你看看。”

李元任就着秉笔太监手中的羊角灯,迅速扫过纸面,目光在“鎏筹国主”、“太后圣寿”、“泊于泷江关”几行字上稍作停留,又躬身将奏本递回,“鎏筹新君,孝心可嘉。”

“是啊……”皇帝的目光落在虚空处,声音里带上一丝复杂的慨叹,“如今东海不靖,倭寇猖獗。他初登大位,根基未稳,便甘冒奇险,遣心腹、携重宝,秘密前来为太后贺寿。这哪里仅仅是献礼?分明是在用身家做押,向朕、向大邾宣告——昔年紫禁城给予的温暖,他一日不曾或忘;今日王座上坐着的,仍是当年那个知恩念旧的孩子。”

皇帝的手指在奏本上重重一叩,转向正题,“此事若依常例,发交礼部与地方有司按部就班地接待……那便是将他这片剖心沥胆般的赤诚,当作寻常贡品处置了。朕,不能如此寒了藩属忠义之心。”

他转向李元任,身体微微前倾,目光如凝实质,声音沉缓而字字千钧,“老四,朕要你以特使身份亲赴江宁。携朕亲笔手谕及钦赐龙纹节杖,全权代表天朝,接见鎏筹使团。手谕之中,朕会言明,见此谕如朕亲临,凡使团所求、所陈,你可全权代表朕意裁定。务必使海外来使,尽感我朝怀柔远人、珍重旧谊之至诚。”

皇帝顿了顿,语气更深,“此行要旨,在于‘密、速、诚’。既要周全鎏筹新君的念旧之心,亦要让他知晓,大邾念及旧谊,更期他坐稳王庭,未来守望相助,共靖海疆。”

李元任深深一躬,“儿臣领旨。定不负父皇重托,必使海上故人,深感天恩如海,旧谊如山。”

皇帝略顿了一顿,又交代一事,“另,泷江关实乃江宁水师要隘、大邾海疆门户。鎏筹使船虽能平安抵达,其航线、海防虚实,你既到了,也该亲眼看一看,心里有个数。海疆安堵,方为长久之计。”

“儿臣明白。”

皇帝点了点头,声音放缓,“既已到了你府门口,没有过门不入的道理。待这些事办妥,顺道去你的王府看看。图纸朕看过,气象是好的。至于工务究竟如何,还需你亲自督查,朕才放心。”

李元任躬身领命。他心中了然,此次密使任务,实则是父皇在他就藩前,最后一次综合的考验与交付。父皇要看的,是他能否精准把握“天威”与“私谊”的尺度,能否在复杂局面中稳妥行事,又能否借“巡查海防”之机,真正开始构建起自己的藩屏之责。

昆弥湖的冬日午后,太阳好得不像话。湖面冻着一层薄脆的琉璃壳,底下却漾着软软的、金鳞似的波光。南岸一带的堤柳早秃了,枝条在风里划着疏朗的线,将干干净净的天划成一片一片的蓝。

偌大一片湖南岸,竟一个人也没有。连常来觅食的水鸟都懒洋洋地栖在远处残荷梗上,蜷成一个个绒球。风是冷的,可光却是暖的——那种澄澈的、毫无杂质的暖,从高而蓝的天上直泼下来,晒得人从骨头缝里都透出蓬松的倦意,仿佛连心里那些弯弯绕绕的褶皱,都能被这坦荡荡的日光熨平了。

贺明珰沿着湖堤走来时,远远便看见了水畔那个青衫磊落的身影。她脚步未停,只觉被这光一照,百寒不侵,都化成了通体的舒畅。

难得一日清闲的张次培见她走近,也未寒暄,目光在她身披的厚斗篷上轻轻一落,声音温煦如这冬日午阳,“太阳晴好,外头应比屋里暖和。”

“是。”这一路走来,贺明珰背上已起了一层薄薄的暖汗。

张次培信手往前方湖堤一引,脚步已先于言语,沿着堤岸悠悠地荡了出去。

他并未回头,声音混在微暖的风里,也显得松散,“随意走走。”也没走出几步,他的声音从前方轻轻落回来,“你与那位谈大夫……算是熟识么?你觉着……是个怎样的人?”

贺明珰脚步微微一顿。这个问题让她蓦地想起中秋那日,谈稔在小院里也问过她类似的话——“你对穆王殿下,了解多少?”

熟识?

这问题让贺明珰的步子慢了一拍。她与谈稔,始于医患,如今似乎仍是。可若仅仅是医患,那些关于穆王、张次培、正阳书院、山长,乃至青衿军这些诸多秘密的交谈,又算什么呢?

那些话像偶然溅落的火星,起初只是零星几点,却在过往疑云里悄然蔓延。不知不觉间,竟烧出了一条将他们二人隐约相连的小径。知道的碎片越多,拼凑出的轮廓便越清晰——而这一切,偏偏是无法与旁人言说的。二人之间,或许早已生出一种无需言明的同盟默契,比“熟识”更近,却又算不上“知己”,更像在迷雾中并肩探路的旅人。

然而一旦退回到日光之下、俗世眼中,那个谈稔,却依然将自己裹藏得密不透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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