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了解。”贺明珰抬起头,字字清晰,却没什么把握,“我只知道,他为人正派,处事有度,心里有一杆很稳的秤……至于他的身世过往,我一概不知。”
张次培看着她。她的回答近乎审慎,像是每个字都掂量过,可眼中那份坦荡的茫然,却又做不得假。
这微妙的矛盾让他心下一动——像是平静的水面下,有鱼尾极轻地扫过,荡开一圈看不见的涟漪。说不清那是什么,只觉有些东西,似乎比她言语所及的,要深一些。
这感觉让他无端想起前次与谈稔那场暗藏机锋的交锋。那人坐在对面,神色平和,言语周密,可你总觉得隔着一层什么——仿佛他整个人都罩在一层温润却坚硬的玉壳里,你能看见的,只是他允许照出来的那面光影。
张次培忽然明白了。
不是贺明珰在避重就轻。是那人将自己藏得太深,深得连靠近他的人都只能触到一片朦胧的轮廓。
“先生为何突然问这个?”贺明珰的声音将他拉回。
张次培收回思绪,目光投向远处冰封的湖面,声音淡得像一缕烟,“殿下前阵子放了些风声出去,本是想瞧瞧底下人的反应。不曾想,真有人当了真,还自作聪明地‘提前’预备了些东西——如今,那些预备呈到殿下眼前的‘择选贵女小像’,正在我手里。”
他顿了顿,侧过脸看她,“其中一幅,落款是郭姚瑛——宁安府义官郭鹤年之女。”
贺明珰的脚步停了。她没有惊呼,没有追问,只是静立在那儿,目光落在自己鞋尖前一片枯黄的草梗上,仿佛要将它看进地里去。
这长久的沉默让张次培微怔,“你……不意外?”
“先生还记得我为孔家小姐讲学一事么?”贺明珰终于抬眼,眸色清正,声音却没什么起伏,“郭姚瑛便是她的表姐。那日她借送妹求学之名登门,言语试探过藩选一事,我便瞧出她与谈坐堂……非一路人。”
她略停了停,像是压下了什么情绪,“只是没想到,她敢做到这一步。”
张次培静默片刻,视线转向波光粼粼的湖心,声音放得很缓,“既如此……你若真替他考虑,”他在这里极轻地顿了一下,仿佛只是斟酌用词,“哪怕,只是站在朋友的立场,也该……亲口告诉他。”
“我没有立场。”贺明珰几乎是立刻接口,话脱口而出后,她才像忽然意识到什么,眉心微蹙,思绪却已飞快地转了起来,“或许……可以让我表哥去说?他们自幼相识,由他开口,更为妥当。”
张次培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只是缓缓侧过头,看了贺明珰一眼。那眼神平静无波,却像一口深井,将她的提议无声地、稳稳地沉了下去。
“此事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低沉清晰,“关乎殿下布局,知道的人越少越好……”
他目光落回贺明珰脸上,带着一种近乎剖析的冷静,“而于谈大夫而言——由你,去点破他未婚妻的另攀之心,刀口最利,伤痕却最浅。”
这叫什么话!
贺明珰蹙眉,“那先生为何不亲自告知?您不是还有求于他么?正好卖个人情。”
张次培被她这太过直接的想法逗得啼笑皆非,“正因我有求于他,才更不能由我去说。殿下要寻他师父,他如今对殿下这一边所有人,都本能地防备。我若此刻去递这份‘人情’,在他眼里,只会是胁迫,是交易,是将他更快地推远。而你不同……”
他看着她,一字一句,清晰得像在冰面上刻字,“你去说,是私谊,是提醒,是给他留出反应和抉择的余地。这或许……也是眼下唯一能暂缓正面冲突、让各方都留有转圜的法子。”
贺明珰埋头又想了一回,几步绕到张次培身前将他拦住,仰起脸来认真讲道理,“先生,容学生僭越一问——倘若易地而处,您若有未婚妻,我一个不相干的外人,某日突然跑到您跟前说她起了攀附权贵的心思……您头一个念头,会是信我,还是疑我?我与谈坐堂,一有男女大防,二未熟到可议论此等私事的地步。常人遇此,必先疑说者用心。”
说到急处,她语气稍滞,略偏开视线,“我自问心迹清白,可苍天能剖开我的心向他证明么?此事过后,只怕往后相见……再难如往日自然。”
张次培静静听她说完,目光温和却笃定,“我信你。他也不会疑你。你不是会惹人疑心的姑娘。”
贺明珰一怔。
张次培看着她脸上那份不自知的忧虑与较真,目光看似随意地逡巡了一周,忽然身体微微前倾,声音压得低而稳,带着一丝半真半假的探询,“你如此患得患失……莫非,是心悦他?”
贺明珰像是被无形的针扎了一下,倏地仰起脸,“先生慎言!这如何能当作玩笑话!”她情急之下向前一步,头顶的风帽滑落,乌黑的发丝被湖风吹得拂过微红的脸颊。
张次培眼底笑意更深,却不再逼问,只慢条斯理地点点头,“既然不是,那怕什么?他不过一个大夫。你若担心日后无人诊治,待殿下就藩,他能替你寻来天下最好的大夫。”
贺明珰被这话堵得心口发闷,又气他唐突,偏生无法辩白,只能瞠圆了一双清凌凌的眸子瞪着他,腮边微微鼓起。
张次培见她这般情态,心中那点猜测已有了七八分把握。他不再逗她,神色恢复了一贯的沉静睿智,抬手,不紧不慢地替她将滑落的风帽重新戴好。
“此事无关风月,只关道义与时机。”他声音温和下来,带着师长般的引导,“你只需如实相告,不必添油加醋,也不必担忧后果。他自有判断。”说罢,他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她肩后,朝某个方向极轻地一颔首,自己却已闲闲地背过手,沿着堤岸,不疾不徐地踱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