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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8章 腌臜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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临近年末,宝芝堂几味常用药的库存已见了底。谈稔列好单子,唤来思恩,让她送去郭鹤年的广生药行。

思恩一听“郭”字,眉头便皱了起来,背着手往后退了半步,“我不去。您叫别人吧。”

谈稔头都没抬,“都忙着。你不去——那就说个‘不’字的道理来。”

“这可是你叫我说的。”思恩梗起脖子,仿佛那药行是个腌臜地,“我不喜欢他家的铜臭味儿,隔老远瞅见招牌就犯恶心!”

谈稔没说话,只掀了她一眼。周遭空气仿佛瞬间沉了几分。

在一边坐等月白收工的星白,眼见气氛不对,凑过来自告奋勇,“我去送吧!我认得路!”

思恩如蒙大赦,赶紧从荷包里摸出一枚磨得发亮的铜钱,塞进他手里,“好弟弟!回来路上买糖吃!”

谈稔没反对,将单子递给星白,淡淡叮嘱道,“到了药行,找一位姓霍的二掌柜,把单子交与他便是。莫在里头乱跑,交了便回。”

广生药行的后堂内,药香混着一股陈年的木料气息。郭姚瑛指尖闲闲地拨弄着新到的川贝,状似无意地开口,“我怎么听说,穆王驾前有位极得信重的大人,不日要南下龙泉……您知道这事儿么?”

郭鹤年略觉诧异,从账目中撩起眼皮,“你一个姑娘家,从哪儿听来的?”

“头前儿听几位夫……人闲聊时漏了句嘴。”郭姚瑛垂眼摆弄着腕上的镯子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煨着她体温的玉面——仿佛又触到那夜某人炙手的强硬。岂止是漏了这一句?连这消息的来处,都一并给她吐得干干净净。

郭鹤年又低头翻了一页帐,“后宅的消息,倒比外头的风还快。”算是默认了自己知晓。

郭姚瑛眼波一转,“父亲……早就知道了?”

“早几天罢了。”郭鹤年捻着胡须,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微光,“前几日与宁安府那几位小酌时,我当作一桩闲话提过。想来时席间哪位大人,回府后透给了内眷知晓。”

郭姚瑛指尖划过光亮的桌面,“他们既得了信,这会儿怕是正卯足了劲儿想着如何‘孝敬’那位京里来的贵客呢。父亲就没点打算?”她抬眼,目光扫过后堂高悬的“广生药行”匾额,声音低了些,“咱们郭家的前程,若总指望宁安府那群伸手老爷,何时才能把这‘药行’的招牌,换成‘药局’的金字?眼前明明有捷径,父亲怎么反倒……往别人手里送?”

郭鹤年浑不在意地拍了拍手上的药尘,在太师椅里坐下,呷了口茶,“一不知那位张大人是什么路数,二不知他这趟南下担着什么真差事,哪就急着下场?”他摇摇头,“我要的,就是把水搅得越浑越好。等他们前仆后继,先把潭里的深浅、暗流都摸清楚了,我再动,岂不稳妥?”

郭姚瑛垂眸听着,也不知听进去多少,口中倒不忘应付一句,“还是父亲老道。”隔了半晌,又续了句,“那些夫人们哪会计较这些,关注的无非是那位大人……年逾而立,竟还未成家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说到这个,我倒是想起一个人……”

随即,轻声将表妹孔慈如何上门向贺明珰求教、又如何因孔佳算计贺明珰而连带被拒之门外的事,简略说了一遍。

“那位贺家女,我后来机缘巧合见过一面。”郭姚瑛抬起眼,眸中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光彩,“不愧是宫里调理出来的人,荆钗布裙,却行止有度,仪态天成。表姐说她曾是县学女状元……这般品貌才学,若真是寻常宫人,傻子才信。”

她将声音压得更柔,却字字清晰,“您说,一位能得穆王信重的大人,定然事事讲求规制体统。韩、徐那帮人得了风声,少不得又要以‘接风’为名,行‘孝敬’之实。他们能送什么?无非是金银俗物,或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庸脂俗粉……这一个不慎,惹了厌烦,只怕连最早透露消息的父亲您,也要跟着吃挂落。”

“父亲何不锦上添花,将贺家女‘引荐’过去?”她向前倾身,声音又轻又准,“那可是宫里正经调理过的人。不说别的,有她在,一应接待的规制体统便有了底气,绝不会让上官挑了错处。”

她顿了顿,眼底流过一抹锐利的光。

“再往深了说——这样一位懂规矩、识大体,品貌才学皆属上乘的解语花伴在身旁……张大人是何等明白人?一看便知咱们奉上的不是俗物,而是一份‘知他贵重、敬他前程’的天大诚意。若能玉成此事,几方欢喜。”

她指尖在案上轻轻一叩,尾音微扬,“这岂不比送那些庸脂俗粉……更显父亲的眼光与手笔?”

郭鹤年听懂了女儿的暗示,指节在桌上轻轻一叩,“你是说,把那贺氏……献给那穆王跟前的张大人?”他抬眼,目光如秤,“她要不乐意呢?”

窗外的光线斜斜切过郭姚瑛半张脸,她唇角那抹笑纹深了些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她乐不乐意……重要么?张大人满意,不就好了?”

星白在广生药行偌大的后院绕晕了头。他本想找管事的伙计交单子,却七拐八绕,迷到了一处僻静的月洞窗外。

正是一声“贺家女”让他猛地刹住脚步,屏住呼吸,将自己缩进了廊柱的阴影里。

他听见了最后那几句话。

手里的药单被他无意识地攥紧,纸张发出轻微的、濒死的脆响。他不敢动,直到里间传来茶盏轻碰的声响,才像只受惊的狸猫,贴着墙根,跌跌撞撞地逃了出去。

回宝芝堂的一路,他走得魂不守舍。手里的单子早被冷汗和蛮力揉成一团。

他径直冲进谈稔房里,“砰”地撞开门,又猛地停在原地,只是傻愣愣地望着正在整理医案的谈稔,胸口剧烈起伏。

谈稔搁下笔,眉头微蹙,“怎么了?”

星白一张小脸煞白,嘴唇哆嗦着,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。

谈稔注意到他手里紧紧攥着张纸,似乎还是他列的那张药单,便从座上起身,缓步走到星白面前。他温热的掌心裹住孩子僵硬的小手,不疾不徐地、一根一根将他紧蜷的手指捋开,取出那团被冷汗浸得发皱的纸。目光在上头草草一扫——果不其然。

手未挪开,顺势就搭在了星白细瘦的腕子上——指下脉搏急促混乱,如惊鹿撞钟。

“慢慢说。”谈稔的声音低沉平稳,像一帖镇痛的药。

星白被他指尖的温度一熨,喉头的硬块才仿佛化开些许。他抬起头,眼睛瞪得极大,里头盛满了恐惧和一种更复杂的、近乎绝望的焦急。他张了张嘴,气音细若游丝。“他们……他们在说……要把贺姐姐……献给京里来的……高官……”

谈稔搭在他腕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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