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们？谁？”谈稔问，神色未改，连眉梢都没动一下，唯有眸底深处，那潭惯常平静的水，悄然凝成了不见光的冰面。

“是……是……”星白的嘴唇还在抖，他看看谈稔平静得过分的脸，又想起月洞窗后那两声轻飘飘却冷入骨髓的对话。他怕——既怕谈稔不信，反斥他小孩子家胡言乱语，那贺姐姐……贺姐姐的险境更无人理会，就真的完了；也怕谈稔信了……这等腌臜算计，偏偏出自他未婚妻之口，这不是往他心口扎刀子么？这两种怕绞在一起，堵得他心口生疼。

搭在他腕间的指尖，清晰地感知到了这阵紊乱与阻滞。

谈稔懂了。

他缓缓收回手，没再追问。只是那双眼睛，彻底沉了下去，像暴风雨前最后一丝天光被吞没的深海，幽暗、冰冷、深不见底。

“鱼莲生”的朱红明楼矗立在与“金街”相交的金玉大街东首，三层飞檐如雁翅展开，在冬阳下泛着矜贵的暗光。

谈稔踏进铺门时，空气里浮着一股清冽的雪松香。一层厅堂敞阔，紫檀木柜上陈列着各色上佳布料，每一匹都光华流转，如瀑垂落。

一个掌事模样的女子迎上前来，竟是郭姚瑛跟前的那个振囡。她脸上原是挂着妥帖的笑，却看清来人面容时，心头莫名一悸。

她阅人无数，尤其是男子，谄媚的、贪婪的、故作清高的，但眼前这位，并不似她过往见过的任何一类男子——身穿一袭最寻常的靛青直裰，五官拆开看皆平淡，合在一处却生出一种奇异的沉静。真正慑人的是他的身架——极高，肩背挺阔如山岩，将那身书生长袍撑出了武将般的筋骨。他站在那里，不言不动，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，仿佛儒生的文雅只是覆在他身上最薄的一层纱，底下透出的，是某种经过淬炼的、凛然不可侵的正气，与一丝……近乎杀伐决断的锐意。

从未有人给她当下这般感觉——既想垂下眼避其锋芒，又忍不住想再看清些。

“这位爷……”她稳了稳心神，笑容重新堆起。

“敝姓谈。寻贵东家。”

振囡笑意几不可察地凝了一瞬，饶是素未谋面，她也约莫猜到，来人怕是未来的姑爷！

“爷稍候，容婢子通传。”她转身时步子比平日快了些，裙角拂过光洁的金砖地面。

很快，她便匆匆下来，引他上楼。

楼梯分设东西，女宾走东，男客行西。一路拾阶而上，未见他人。

刚登上三层，入目便是另一番气象，格局更为疏朗沉稳，似是专为男宾而设：墙壁悬着山水装饰，一排紫檀衣柜贴头东墙而立，柜门半掩，露出里头鸦青、檀褐等沉稳色系的锦缎袍服。不远处还立着一座博古架，架上并非古董，而是各色玉带钩、扳指等男子佩饰。

此刻并无客人，只有临窗的矮榻边，郭姚瑛正执着一把银壶，缓缓往建盏中点茶。

听见脚步声，她略抬了抬眼，手中动作未停，只朝对面空着的蒲团微微一颔首，算是招呼。

谈稔并未就坐，他临窗而立，目光越过鳞次栉比的屋脊，恰好落在宁安府衙的鸱吻之上。

他开门见山，声音平直如尺量，“有位承奉大人奉王命南下，不日将至。听闻师伯似乎……也有意备盏新茶，敬到他跟前？”

郭姚瑛闻言点茶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，旋即恢复流畅。她放下银壶，用绢帕拭了拭指尖，这才抬眼看他，唇角弯起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，“我郭家的商事，遇着大码头，自然是得拜一拜的……”

“商事自有商道的规矩。”谈稔打断她，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脸上，那目光并无怒意，却如寒刃刮骨，警告之意赤裸分明，“谈某无意过问。只有一句奉劝——行事当有底线，莫将清白无辜之人，牵扯进你们的交易里。”

话已点透，他转身便走。

“等等。”郭姚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。她放下茶盏，从塌上起身，移到他面前，“把话说清楚，你又是如何知道的？你何意？”

谈稔驻足，回身。

他居高临下地垂眼看着面前这张脸——无疑是美的，足以令世间多数男子心旌摇曳。可谈稔的目光，却径直越过满面艳色，落在她那两瓣精心点染的朱唇上——不沾染半分情欲，反倒像冬日深潭的水，冷得透彻。便是这双唇，嗑瓜子般轻巧一碰，便能吐出一个让清白女子沦为权贵献祭品的毒计，将旁人的血肉人生化作交易的筹码。

美则美矣，艳则艳极，却如初绽莺粟。

“张先生善弈。”谈稔重新开口，“棋风……向来吊诡。剿杀猎物之前，常伴其侧，如友如盟。”他顿了顿，语气讳莫如深，“此事，天知，地知，你知……”他目光如深井，望进她骤然收缩的瞳孔里，言尽于此，也不再看她，转身那一刹，眼底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冰冷跟锐利。

郭姚瑛僵在原地，指尖的凉意直窜向心口。

天、地、她。本该是个密不透风的三角。

可今日他绕过父亲，径直来此警告她，分明是作壁上观的姿态——是念在那声“师伯”的旧情，给郭家留的最后一点颜面？还是……

“棋风吊诡……剿杀猎物之前，常伴其侧，如友如盟。”

谈稔那句话，此刻在她脑中反复碾磨，字字都淬出冰渣。

一个骇人的念头，被这冰渣猝然激出，扼紧了她的喉咙——

听他话里那分寸，便不是旧识，也必定深知其为人。倘若真是如此，那警告的分量，可就不是普通劝诫那么简单了。

她看着谈稔消失的楼梯口，那里早已空无一人，但他衣袂拂动间带起的寒风，似乎久旋不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