氤氲水气中裹着一股腥腻的靡靡之气,久散不去。单松浸在浴盆里,任热水漫过肩颈,烫得皮肤发红。那股在四肢百骸横冲直撞的邪火,此时总算偃旗息鼓。可也正因身体消停了,神思才猛地醒透过来——他这是着了郭姚瑛的道了。
他抬手捏了捏眉心,再睁开眼时,一只纤纤玉手在他胸前探入水中,轻轻撩了两下,那十片染着饱满蔻丹的指甲,便像十瓣沾了露的新鲜花萼,在昏昧光线下,泛着幽幽的沉蜜光泽。随着她指尖似有若无的颤动,那点艳色一下下撩拨着人的视线。
单松一把攥住那只手腕,扽到眼前,“在区区一个礼曹主事身上费这般周章,这可不像郭家千金会做的买卖。”
郭姚瑛噙笑低语,“大人执掌礼曹五载,百花丛中眠,这点子阵仗……”她的气息若有似无地拂过他耳畔,“在大人眼中,还不是开胃小菜么……姚瑛既有求于大人,这便是大人应得的款待。”
单松只觉得周遭空气都稠了几分。一缕蜜也似的甜,丝丝缕缕往人骨缝里钻,可细辨之下,却有一丝麝香特有的、近乎体温的暧昧暖腻,像极了陈年的蜜酒,闻着就让人喉头发干头晕目眩。他咬牙问道,“你想要什么?”
郭姚瑛从他背后绕到他身前,足尖勾过一只圆杌,与他面对面坐下,也不绕弯子,径直挑明,“为穆王预呈采择小像的差事,那关口,如今便握在大人手里吧?”
“是郭小姐想进穆王府?还是有人托你说项……”单松眼皮微掀,一道审度的光径直逼进她眼底,“令尊不说你有婚约?”
郭姚瑛未置一词,五指微微张开、再缓缓收拢,端详着指甲上那抹釉光,随着角度不同变幻着虹彩。眼尾忽而弯起一道妩媚的弧,睨着他,“大人呢?看着江大人今日之位,大人敢说,心中当真毫无波澜么?”
单松眸色陡然一寒,擒住她手腕的五指无声收紧,力道透过温热的皮肤直抵腕骨。
郭姚瑛眼波顺着他的力道往自己腕上一飘,非但不挣,反倒借着他钳制的力道,软软朝浴盆边缘一倚,薄唇轻启,呵出一缕兰息,“呦……真叫我猜中了?”
那双媚眼宛如带了钩子,直喇喇地剜在他脸上,“大人平日那副唯唯诺诺的模样,演得可真辛苦。”她声音压得极低,像蛇信舔过耳膜,“眼下这般静水流深的样子,才是您的真面目吧?去了那层伪饰……单论这副样貌气度,您与那位一步登天的江大人,倒真是不分伯仲呢。”
她此言,三分是虚应场面,七分倒也算真。
司礼官本就是衙门的脸面,只是被江汝深那般琼枝玉树一衬,才叫旁人都黯然失了颜色,沦为鱼目。可此刻,若剥开他那身低眉顺眼的官皮,单论这副骨相——尤其那双眼,经她方才一激,竟隐隐透出鹰隼般的寒光——这寒光不刺眼,反倒像暗夜里倏然划过的流星,让她心头那潭死水般的算计,无端漾开了一丝新鲜的、带着掠夺兴奋的涟漪。
几句话,又轻又软,却像麦芽糖拉出的糖丝儿,恰恰缠在单松最痒的那处心尖上。他松开手,懒懒道,“你在令尊跟前,不也得收起这般放肆么?”
郭姚瑛轻俏一笑,“大人既懂我,那这桩生意,做是不做?”
单松大剌剌地靠在盆缘上,看着她不语。
郭姚瑛心底明镜似的透亮,干说些虚头巴脑的没用,得有真金白银往上砸,索性推开底牌,“大人是明白人,我便说最实在的。这买卖,我保您一本万利。”
她竖起一根染着蔻丹的手指:
“其一,今夜您点个头,纹银千两的‘茶水钱’,立时奉上。”
见单松不为所动,又竖起第二根:
“其二,画像若递到穆王驾前,成与不成,我名下通杭两京的三十六间绸缎庄、八处银楼,当年纯利的三成,都以‘千股分红’的名目,干干净净送到您指定的票号。”
单松闲闲地打断她,“你若进了穆王府呢?”
郭姚瑛眼底倏然一亮,指尖轻按心口,声音轻得像羽毛搔过耳廓,几乎只剩气声,“那岂不是你我共同的造化?于外,大人是提点、照拂旧识的仁义君子;于内,关起门来,我斗胆唤大人一声‘表兄’,‘表兄’前程所需的一切‘打点’,自有我娘家这份‘嫁妆’来办。这内外两全,方做得长久。如此前程,不比您如今在礼曹……看人脸色、熬年头强得多?……大人意下如何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