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天傍晚,单松又进了郭府。书房里炭盆烧得正暖,他与郭鹤年刚把藩选小像那桩事提了个头,外头便有人极有分寸地叩了叩门。
“老爷。”是郭鹤年跟前最得用的内管事郭贵。
“何事?”郭鹤年倒是没有半分需要避着单松的迟疑。
郭贵门外的声音不高不低,“老爷,韩大人那边遣人来递话,请您往老地方一叙,说是有要紧事商议。”
单松即刻看向郭鹤年。
“知道了。”郭鹤年却没动,只从鼻子里哼出一股气,带出些不耐,“你瞧瞧,这事儿闹的……十有八九,也是冲着你刚才说那桩来的。”
他的不耐烦也是真。说得倒好听——“商议”?郭鹤年心中冷笑。真正有好处、能卡他脖子的事,别的不说,单就往宫里、王府递送贡品采买的“皇商”名录这一项,何曾来找他“商议”过?
就算他想往穆王府里塞人,那也得塞他自己一手调教出来、知根知底的。那群酒囊饭袋选出来的“千金”,顶屁用!郭鹤年心中明镜似的,无非是借此由头,想从他身上再榨出几笔孝敬罢了。
单松闻言便要起身,“那便不耽误郭东家……”
郭鹤年抬手虚虚一按,止住他的动作,“特意给你备的明前龙井,这火候刚煨到好处,哪能叫单老弟你一口不沾就走?你且宽心喝着,我去周旋一二便回。”
他说完,不等单松再开口,已起身整了整衣袖,迈步出了书房。
候在廊下的郭贵迎上来,低声道:“老爷,船已备好。”
郭鹤年眼底乌沉沉的,背着手往水门去。
像他们这样倚水而居的富户,起宅子时都会在临河一面留一道不起眼的水门,门内直接连着私家小码头,栓着快船,专为应付这等不欲声张的来往。夜色渐浓,河上雾起,暮鼓声穿透夜雾,声声敲响。郭鹤年置若罔闻,头也不回。宵禁,从来禁的只是寻常百姓而已——却笼不住这水门内悄然滑出的黑影。
郭鹤年虽撂下句留客的话,但单松也不真差他那一口茶,他前脚刚走,单松就掐着一盏茶的工夫,后脚也出了门。
既过庭院的月洞门,单松独行在通幽曲径上,突然毫无预兆地下起一阵急雨。周遭除了竹林便是太湖石,连处能避雨的地方都没有,就在他进退不得之时,身后传来一声娇嗔。
“父亲也真是,贵客要走,怎生也不派人送送?”
话音落下,一柄绸伞替他遮住了头顶一方天的雨。他转头,堪堪迎上一张芙蓉面。
饶是素不曾谋面,方才那声“父亲”,也叫他猜到了这女娘的身份。
郭姚瑛秋波一转,声如莺啼,“瞧瞧,叫单大人都淋湿了……且随我来,换身干爽的再走不迟。”
单松在礼房迎来送往,各色美人早看惯风骨。可眼前这一位,周身金气养得流光溢彩,眼底却无半分闺阁该有的收束——分明是金笼里长成的羽雀,倒敢探出爪来拨帘待人。借着夜色掩映,他眯起眼深看了她一眼,不动声色道,“于理不合,郭小姐借把伞即可。”
郭姚瑛听完他这句,眼波凝住了片刻,随即,那凝住的笑意从眼底化开,吊起一侧唇角,终于在唇边绽开一声低低的嗤笑。那笑声又轻又脆,像是听到什么极好笑的笑话。她的眉梢微微扬起,目光却没从他脸上移开半分。
她这这一笑,像沾了露水的蛛丝,更缠绵地粘在他身上了。单松方才还未觉的潮意,此刻却顺着肌理徐徐洇开,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细细舔过,慢条斯里地往皮肉里透,贴着骨节缓缓化开。
“理?什么理?我只知道,大人这般样貌出门,怕是不出明日,全城都要传遍我郭家待客不周,我郭家又找谁说理去?”
雨势似乎越来越大。
郭姚瑛把手探出伞外,瞋他一眼,“下雨天,留客天,天留你不留?”
单松摇头失笑,在她身侧虚虚一点,“罢罢罢——客随主便,总不好拂了郭小姐美意。”话虽似叹,唇角却抿起一道压不住的弧。
郭姚瑛身形一转,他脚步已跟了上去,袍摆扫过青石阶上的积水,那水纹漾开的模样,竟比他平日踱的四方步,还要从容三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