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引他穿过一条藏于嶙峋湖石腹内的密道，又沿着覆有藤萝的云墙，折转迂回地走了约莫半盏茶工夫，这一路竟未遇半个仆役。

直至穿过一道宝瓶门，眼前豁然展开一处五脏俱全的园中园：中央一池活水蜿蜒，一座六角攒尖的观景亭翼然水上，踏过水中汀步即可步入。透过亭柱，可见对面三间玲珑水榭凭水而建。

顺着贯穿院子的风雨连廊绕至水榭背后，却见连廊尽头另有洞天—— 一道云墙月洞门悄然静立，门内便是她日常起居的主庭院。正房是座二层小楼，飞檐掩在葱葱郁郁的奇花异木之后，只露出静笃的一角。

“家母祖上便是苏杭最大的绸庄东家。”她踏上绣楼前的青石阶，话音里透着一股被金银熏染过的娇懒，“如今这些产业都归我打理。单大人——”

她指尖轻推开那扇雕着缠枝莲纹的楼门，侧过半张脸睨了他一眼，眼波在灯色里漾开，“在我这儿更衣，不跌您的份。江南最时兴的料子，最新巧的款样，都收在这楼里呢。”

屋内暖光盈室，面阔三间的格局舒展眼前。正中央立着一道通天落地的黄花梨碧纱橱，橱前云石长案上，天青釉玉壶春瓶里斜插着两枝檀心蜡梅，冷香被地龙暖意一烘，氤出几分暧昧的甜。

东侧以一道几腿罩隔开，飞罩上悬着雨过天青的软烟罗。纱幔半卷，槛窗下横着一张阔大的紫檀贵妃榻，榻边博古架、竹茶炉、宣铜香几与羊绒躺椅散漫围合，慵懒得恰到好处。

而西侧——

与东边的闲适截然相反，那是一道幽深的门洞罩，秋香色素罗帷密密垂落。帘幕沉沉，将暖光与声响都吞了进去，只映出后方一片影幢幢的暗影，静得听不见一丝声息。

“振囡、冠囡……”郭姚瑛懒懒地朝空中唤了一声，声音未落，两道穿着淡青比甲的窈窕身影已从东侧贵妃榻旁的屏风后悄步转出，屈膝静候吩咐。

“服侍单大人更衣。”

二女无声一福，引着单松步入西侧那片沉厚的秋香色素罗帷。

郭姚瑛一侧唇角几不可察地翘了下，走到立于柱旁的高脚香几前，从香片匣中拈出一枚香片，揭开几上错金熏炉的顶盖便投了进去。不多时，一缕极细的乳烟便自狻猊微张的口中袅袅吐出。她捻了捻取香的手指，径自拧身，踏着碧纱橱后的楼梯上了二楼。

单松被引入西间。此间的光线不刺眼，却也不甚明亮，只够辨清物事。但见北窗下横着一张宽大的花梨木平头案，案面整齐叠放着数摞绫罗缎锦的布样；西墙边则立着一排顶天立地的香樟衣柜；但最叫人纳罕的是，此间南墙上竟还开着一道月洞式圆光罩，此刻垂着比外围更深的沉香褐色罗帷，将后方空间掩得严严实实。

不及细看，一声轻柔的女音已近在耳畔，“大人见谅。贵重衣料最畏强光直射，也怕烟气熏染，故此间不敢多置灯烛。”话音稍落，另一侧又传来柜门滑开的轻响，唤作冠囡的丫鬟也温声道，“劳烦大人移步柜前，择选心仪的外袍。”随着柜门敞开，一股清苦的香樟气混合着丝帛特有的凉涩味道扑面而来。

单松目光扫去，柜中衣衫按色系排列，在幽光下流淌着华泽：有雨过天青的软烟罗直裰，有沉香色遍地金妆花缎的贴里，还有玄底缂丝柿蒂纹的披风——这已是商贾僭越之制，单松眼角微跳。待指尖触及其中一件微凸的金线时，他心下已明了，这郭家之富，已到了不将典制放在眼中的地步。他略一沉吟，指向那件鸦青色素面改机罗的交领袍——光泽如水，已是罗中极品，颜色稳重，最合官身。

冠囡依言取下袍服，又从下层捧出一套素白细棉布的中衣，触手温软。此时，那名唤振囡的丫鬟已袅袅婷婷行至南侧的圆光罩门前，素手撩开深帷一角，内里似有暖光微透。她侧身让出通道，声音低柔，“更深露重，请大人移步内室更衣，免受寒侵。”

单松颔首迈步，却在帘帷掀动的暖香袭来之瞬，脚下微微一滞。不知是否真是方才浸了雨、受了风，他只觉头颅渐渐发沉，周身筋骨也莫名松泛下来，整个人如饮过三巡温酒——神思尚且清明，四肢却已懒懒地浸透了暖意。

三人身形被那片深褐色帘帷无声吞噬。帘后只断续漏出几声言语，低微、含混，像隔着一层温水传来，听不真切。

“……容振囡伺候大人除去湿衣。”

“大人口渴么？”

……

这绣楼的构造甚为精巧，二层西侧也有一排特殊构造的衣柜，只要拉开挡板，一层的声响便可顺着那空阔的木构空间浮升上来，清晰地仿佛只隔着一层虚无的空气。

郭姚瑛斜倚在二楼的贵妃榻上，指尖闲闲地翻着账册。底层冠囡布茶时瓷盏与托盘的轻碰、振囡手中衣料掠过肌肤的窸窣、乃至那渐次粗重的呼吸声，都毫无遮拦地漫上楼来，分毫毕现地递到她这个掌控者面前。

一盏茶、两盏茶、三盏茶……壶里的茶温都要散透了，窗外的雨势反倒愈发张狂起来，砸在芭蕉叶上的声响已不再是“噼啪”，而是不管不顾的哗然。那蛮横的动静，同楼下的声响搅在一处，间或溢出些零碎的、断续的残音。

也不知是这批香片太精纯，还是那茶泡得太酽……就在郭姚瑛的心渐渐焦躁不耐时，一声闷雷，雨歇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