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回,徐邦彦连“偶遇”的幌子都懒得挂了,晨雾还没散尽,便大剌剌地横在德和巷口,分明是专程来堵贺明珰的。
也是巧,贺明珰这日要跟齐韫去选寿幛用的轴杆木料。推门一打眼——心里头先“咯噔”一声:糟!忘看黄历了。再想关门哪还来得及,那癞蛤蟆却已蹦到了眼皮子底下。
徐邦彦也不避讳,堵在门前便是一通恶言,“贺明珰,你好手段啊!我说当初怎么好心提点你布政司来人,你面上一派清高大义,敢情是当了婊子却在立牌坊——背地里早勾搭上了啊!怎么,觉得抱上了大腿,就能把我这小小的县吏当烂泥踩了?”他向前逼近一步,阴恻的语气如毒蛇嘶嘶吐信,“但我告诉你,管你攀的是江大人还是海大人,在龙泉这一亩三分地,是龙你得盘着,是虎……你也得给我卧着!”
贺明珰不语,眉心现出一道浅浅的沟壑。
徐邦彦愈发得意,佯作恍然地“啊”了声,“对了,你猜我发现了什么?”他一脸惋惜,“你家竟是……寄籍啊。听你满口宫规礼法的,你该比谁都清楚,寄籍之女,根本入不得宫选。啧,在参选文牒上做手脚,那可是欺君罔上之罪!你不是京中有人么?好啊,我倒是要看看——这事若捅破了天,你那‘贵人’,敢不敢、能不能,替你填平这诛九族的大坑。”
他轻蔑一笑,“人呐,还得识时务,到哪座山头,就得唱哪座的歌。寄籍之户,还妄想呈献圣寿礼,也不怕污了太后娘娘的眼。”
“这位差官,”一道平静却清晰的男声适时响起,打断了徐邦彦的叫嚣。齐韫从德和巷的墙角后转出,四平八稳地踱过来,将贺明珰稍稍挡在身后,“有事论事即可。如此污言秽语,恐非君子所为,亦有损衙门体面。”
徐邦彦正在气头,见这布衣男子竟敢出头,眼皮一撩,像看什么碍眼的物件般上下打量着齐韫,“嗬,这倒是稀罕。怎的,读过两天酸书,就真当自己是个人物,敢来衙门公事里充好汉了?”
他刻意将“衙门公事”几个字咬得极重,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,“本吏劝你掂量清楚自己的斤两。这世道,可不是几个破落户扎堆,就能充出个‘义’字来的。”
齐韫目光落在他公服下摆沾着的泥点上,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,“我听见差官方才训诫表妹说……要知道在哪个山头唱哪头的歌。”他略顿了顿,抬眼时,眼底是一片深静无波,“可这山头再高,也还在天底下。今日当街唱出的每句词,明日保不齐——就顺着风,一路飘进京城的戏楼里了。”
徐邦彦刚要开口,但他的嘴皮子哪快得过读书人。齐韫先发制人,微微侧首,似有若无地朝北方拱了拱手,“差官觉得,京城的听客们,是爱听龙泉县吏当街喝骂归乡宫女这出热闹,还是更爱听……朝廷纲纪如山,小吏竟敢妄议天高?”他语气始终温淡,却每个字都像浸过冰水,缓缓渗进徐邦彦的耳朵里,“有些山歌,自己关起门哼两句无妨。可若非要唱到街面上来……你说,传到不该听的人耳中时,这首‘山头调’,还……压得住场子么?”
一直以温和笑面示人的齐韫,脸上那层惯常的笑意缓缓收了回去。他并未动怒争吵,只是眼神一点点冷下去,如同深潭表面凝结出薄冰。
有齐韫在旁,贺明珰也开了口,“徐司吏,这世上的‘规矩’,就跟生意人的账目一样,向来有两套——一套写在明面上,给天下人看;另一套么,只在办事的人心里过,旁人连问都不该问。既是奉旨备办,我们小民也只管按着官府吩咐遵从。至于给它按个什么名目——那都得看宫里最后定下的章程,不是么?”
贺明珰这番话,只字未提他质疑的寿礼跟寄籍,却又好似字字都没离,轻飘飘地就把它推到了“宫里定章程”、“上头办事人的心思”那片云山雾罩的高处,甚至话里话外还反将了他一军:有些事,知道得太多、手伸得太长,反倒容易把自己绕进那上不了台面的“线头”里去。
徐邦彦张了张嘴,想厉声驳斥,戳破她那套“奉命行事”的托词,可话到嘴边,竟硬生生噎住了。
贺明珰顿了顿,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徐邦彦紧绷的脸,“徐司吏若已无公事示下,便不耽搁您办公了——想来衙门里,该您亲自过目的文书,还堆着不少呢。”
徐邦彦下颌绷得死紧,“好……好得很。”手指虚虚点过齐、贺二人,“二位今日这番‘辩才’,徐某必定——一字不差,带到该听的人跟前去。”
齐韫的目光倏然抬起,不闪不避地迎了上去,一寸一寸地在徐邦彦眉眼口鼻上缓慢刮过,正如方才他肆无忌惮地审视贺明珰那般,却更具侵略性,直将徐邦彦照得浑身刺挠。
“徐……司吏今日之言,”那声“徐”姓在齐韫口中刻意拖长,甚至还带出个稍稍上扬的尾音加重,随后极平静地吐出几个字,“齐某也记下了。”
驴车径直驶出城外,行至一段僻静的河道旁。将驴子拴好,二人沿着河堤缓行。齐韫的语气难得严肃,抛出一连串发问:“他为人虽卑劣,但所提‘寄籍不得参选’一事非同小可。我猜姑母与姑丈至今仍蒙在鼓里……你究竟知道多少?心底可有过盘算?”
贺明珰据实以告,“进宫前……我确实不知。是后来在宫里年头久了,才零星听人议论起相关律例。”她顿了顿,神情冷静得近乎剔透,“起初刚听闻时,我也曾惊疑,还设法去查了《宫选则例》——里头确有明文。可那种地方,天大的秘密,都得烂在肚子里才算稳妥。”
她望着通透的河水,语调平稳疏淡,仿佛那些陈年亲历过的惊惧、彷徨与无助,都已淬炼成了旁人书页间几行极淡的墨迹——而她,只是一个抽离事外、为之执笔的过客。
“爹娘不会害我。后来见得多了,便也渐渐能猜到,我进宫……大约是权贵窃权为私的棋子。可那时人已在深宫,身处最边缘的角落,无依无靠,无门无路。若贸然掀开这层盖子——结局恐怕只有一个:连个水花都没掀起来,而我这个人,就被悄无声息地‘处理’掉了。但这终究是个隐患,是以我搏了命,也想尽早出宫,免得夜长梦多。”
自归家以来,她并非没有寻过机会,闲谈时似有若无地向母亲探问:当年宁安府礼曹的人下来选人时,可曾特意提过寄籍的事?
只是时隔经年,记忆早已模糊,齐氏只依稀记得:官差似乎只问了是不是贱籍。听说不是,来人便含混说了句“宁安是选秀大府,条件有时放得宽”,就把人带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