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今想来，那句“条件放得宽”，恐怕就是盖在无数不可言说之事上，最轻巧也最沉重的一块遮羞布。

河风带着水汽拂过，齐韫眸色沉沉。

“此事，”他缓缓道，“恐怕只是冰山一角，当年被那暗网网住的，远不止你一个。”

办完正事后，齐韫将贺明珰先行送回绣坊。在阜民巷口，他将贺明珰放下。

“我去骡马市口把驴寄了，饮喂完便回。”

贺明珰不疑有他，转身进了巷子。

齐韫亲眼见她进了铺子，缰绳轻轻一抖，驴车不疾不徐地调了个头，朝漕运码头方向驶去。

漕运码头南来北往，客货不绝。东升车行的招牌，便立在距码头仅一箭之地的街市口。

齐韫刚跳下驴车，便有伙计迎出来，热络招呼道：“客官，您是用车还是寄驴？咱们这儿短途长途都便宜，牲口也喂上好的麸料！”

“敢问小哥，”齐韫目光在店内微微一转，含笑问道，“东家今日在柜上么？”

伙计笑容未减，“客官您贵姓？小的好去通传——不知您找我们东家，是谈生意，还是……有旧叙？”

“敝姓齐。听闻贵店往返京城最快不过十日，不知……可接托带的生意？酬金好说。”

“客官请随小的来。”

伙计面容一整，不再多话，转身便往店里深处走去。齐韫紧随其后，先是穿过前堂喧闹的待客区，又绕过一道遮着靛蓝布帘的侧门——齐韫方向感很好，他隐隐猜到这便转向另一个院子了。

下回廊，转过一道不起眼的角门，竟踏进一条巷中，脚下是青砖铺就的窄道，仅容两人并肩，两侧皆是高耸的砖墙。如此曲曲折折走了半晌，最终，伙计领他来到一处很大的院落，此间静得出奇，连前堂隐约的车马人声也彻底隔绝了。

“客官稍待，容小的通禀东家。”伙计低声说罢，上前跟正房台阶下把守模样的人耳语了几句，那位闪身而入。

几乎只是转眼的工夫，一个约莫四十上下的汉子便挑帘而出。

此人龙行虎步，肩宽背厚，一双鹰目炯炯有神，目光扫过时带着刀锋般的锐利。他身着寻常的赭色绸衫，袖口紧束，可那通身沉稳如岳、锐利似刃的气质，却绝非寻常车行生意人所有。倒更像是常年走镖、见惯风浪的镖局总把头，或是……掌过兵、见过血的营伍中人。

他大步跨下石阶，鹰目微凝，略一拱手，声音不高却沉浑有力，“在下姓冯，是此间主事。先生里面请。”

檐角铁马被风拂出三两声清响，空中正有一缕薄云向西飘散，淡得像道旧墨痕。

院子深处不知哪片檐瓦下，隐约传来一两声极低的“咕咕”，旋即又被风卷走，几乎是同时，更高处的天穹里似有短促的锐鸣一掠而过，叫人疑心是错觉。

不过一盏茶的工夫，那扇乌木门便自内推开。

冯主事亲自将齐韫送了出来，眼中锐色已尽数敛入沉静的眼底。他停在阶前，拱手低声道：“齐先生所需之物，冯某即刻安排。十日后，必着妥当人手交到先生手上。”

齐韫拱手还礼，“如此，便多劳冯主事周全。齐某静候佳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