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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9章 贪嗔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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暮色四合,郭宅后堂的青石板路洇出一片熟铜色。郭姚瑛刚下车,就听门房说来了常客——那个礼曹主事。闻听此讯,她脚下未作半分停留,径直往那临水的幽静处快步走去。

绕过一片掩映的太湖石与翠竹,郭鹤年小书房的窗棂内灯火已明。她悄无声息地贴近廊下,将自己嵌在廊柱的浓翳之中,渐晦的光晕虚虚描摹着她的裙角,如墙上一段攀附的幽藤,不辨形迹。

只听得里头刻意压低的交谈声——单松那世故与自矜两头微妙摇摆的官腔里,掺着父亲惯有的、斟酌利益时特有的沉吟。

“……宫里至今没动静,这才是最挠头的。”单松声气飘忽,一如昏烛晦明不定,“这双册一出,那位倒是省了事,一锅烩了,只苦了那些家里养着‘金丝雀’的老爷们——既怕鸟儿飞进宫里成了哑雀,又盼着它能落上穆王府的玉枝,眼下正自己熬着油,琢磨着是再寻只‘鹩哥’替了它,还是赌一把亲手送它出笼呢。”

郭鹤年半晌没接话。

这沉默比言语更让郭姚瑛心头发焦,袖中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——她心下雪亮父亲近来为何频繁见客。连她这个只在锦绣丛中周旋走动的,耳中都灌满了“双册”的风声,郭家想借穆王册妃的东风渗入藩地权势,窥探风向原在情理之中。

可她想不通的是,父亲并非不知路径,而是他眼中,那条能让他直通权势核心的“捷径”……似乎从未落在她身上,反而执拗于那些生意经与官场人脉的勾兑。这让她心底那点本就灼热的野望,烧得更加难耐,却也更加虚浮无依。

“不过……”单松的话锋忽然一转,带了点隐秘的引诱,“也不用光盯着正妃、侧妃之位,就算通通无望,不还有通房嘛。穆王这个年纪,开枝散叶是头等大事,年岁上……自然宽泛得多。男人嘛,哪会嫌身边人多?只要人到了藩地,机会总能‘运作’出来。”“运作”二字,被他咂在舌尖,品得意味深长。

郭姚瑛的心猛地一跳,像被这话烫着了。她悄然退后一步,绣鞋踩在湿润的苔藓上,无声无息。父亲最终那声含糊的“棘手”,被她远远抛在身后。

月光清泠泠地洒了一路。她沿着游廊慢慢走回自己的闺阁,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腕上的翡翠镯子,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。

郭鹤年有在商言政的野心摆在那儿,无需刻意教导,子女耳濡目染间,自然也懂如何巧妙利用金钱联姻权力。郭姚瑛自问容貌才情不输于人,也工于经营自己的名声。事实上,她对父亲定下的这门亲事是不满的——谈稔安常守固、胸无大志,若真嫁了他,这辈子便似龙泉溪水,一眼能望到头:靠她的嫁妆、依仗郭家的药材生意,而他只需守着那间破医馆,在此间碌碌到老。

她不甘心。

三年前祖母过世,本只需守孝一年,她却执意守足三年。她在赌,赌这三年内必有一年逢上宫选大年,便可以借此挣脱龙泉这方狭小天地,真如鹞鹰般飞往更加天高海阔的京城。旁人能做到的,她郭姚瑛一样可以。她不信等她站上那九重宫阙的高台,会捧不起一个“非官而显,无爵而尊,坚不可摧”的郭家。

只可惜世事常违人愿,孝期刚满,她非但没等来宫选,反已踏出了宫选年纪。

如今想来,她倒要感谢谈稔那位师父——正因父亲与他商议婚事的信函迟迟未得答复,才给了她眼下面对藩选尚能周旋谋算的喘息之机。

即便穆王身有残缺、即便他年岁已长、即便他改藩江阳与发配边陲无异——这一切,又岂是一个终日与药碾银针为伴的郎中所能企及的?她所求的,是穆王在朝野的威势,是能让她郭姚瑛、让整个郭家都改换门庭的青云梯。

父亲精明一世,为何单单在此事上犯了糊涂?是觉得她不够格,入不了穆王的眼?还是……在他那盘纵横捭阖的大棋里,压根就没将她视作一枚能直取穆王府的棋子?

回到自己房前,郭姚瑛在廊下的水缸前站了站,里头养的睡莲已经合拢,水面映出她姣好的面容,眼角眉梢还留着少女的鲜妍,可眼底已悄然结上一层薄冰似的决心——

谈稔,注定是她踏上那条青云路前,必须拂去的第一粒尘埃。

只是这退亲的话,绝不能从她口中说出。否则日后若真成事,难免会在旁人口中落得个凉薄忘旧之名;更不可由谈稔来提——“被退过婚的”,只这五个字,便足以将她彻底挡在藩选的门槛之外,连一丝风都透不进去。

天光散尽,郭姚瑛进屋也没让掌灯,独自坐在黑暗里。江南的夜风穿过窗隙,带着潮润的水汽,也带来远处隐约的、属于权力与野心的蠢动。

中秋已过,绣制寿幛的工期渐进尾声。这日,龙泉县礼房忽接宁安府转来布政司礼科札付,命其就本地一应物事,照例出具一份甘结备案。

本以为是走个过场的寻常公事,徐邦彦漫不经心地展开,目光却陡然定住了——文书中所涉物件,竟被注明为龙泉所出之圣寿贺礼。

他心头一跳,急忙往前翻看。礼是龙泉出的,可整个县礼房上下竟无一人知晓此事!再看那贺礼的最终呈送地址——“直呈布政司礼科”,旁边还附着一枚礼科特有的火漆印鉴副本,刺眼得像记耳光。

翻遍文书,关于它的出处,其上只注了“惠兰坊出品”五个字,再无其他。

徐邦彦脸色铁青,转头就分派底下人去查“惠兰坊”的来头。

当日下值,卢桂霖回到家,差事压在心头,随口问起谢云池。

谢云池一听“惠兰坊”仨字,还是徐邦彦叫查的,心下便警觉起来,只是面上不露,故作随意地问了句,“好端端的,查这个做什么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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