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周遭深邃的幽静中,贺明珰那团纷繁杂乱的心绪,终于跟着沉定下来。神思归位,她捕捉到谈稔话中那声沉甸甸的“此地”,抬眼打量了下四周——此刻两人正站在一道素木敞廊下。廊柱略细,漆色已褪成蜜褐色,檐下还挂着几枚旧铜风铃,纹样模糊。院中青砖墁地,缝线生着薄薄一层绒苔;对面是一座三开间的殿宇,屋脊曲线舒缓如远山,两端蹲着小小的陶制鸱吻,在晨光里泛着青灰色的哑光。殿前台阶仅有两级,石面却被岁月磨出了温润的凹陷。
眼风扫过檐下一排简洁的云头状斗拱,又转向殿门旁那对雕刻着缠枝莲纹的石门枕,贺明珰心头蓦地一动——想到星白曾说,他师承道门正脉,这里莫非……
谈稔似是听到她的心声,回头睇了她一眼,“我自小便在这观里,跟着师父长大。师父总在外云游,待我成人,他便交由我代为打理。”
贺明珰闻言,下颌轻抬,目光在他平静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。那句“自小便在这观里”轻飘飘落下,秋叶般落在她心湖上,水面微微漾起涟漪——一个孩子,为何自幼离了家,长在道观?难道只为学医么?
这疑问刚在心底埋下,另一个念头却如电光般,猛地劈中她的灵台——
冥冥中,她像是被什么轻轻推了一下,脚下便不自觉地挪了半步。
她缓步从敞廊的阴翳里迈入庭院,足尖在石板边缘微微一顿,才轻轻落下,唯恐惊扰这片被主人长年累月沉默守护的安宁。
她一步步走向院心,耳畔微动,再一次郑重地环顾四周——玉兰斑驳的枝干、石阶上被岁月磨出的温润凹陷,紧闭却完好的隔扇门……一种被他的过往时光浸透的、近乎私密的秩序感,沉甸甸地包裹着每一处痕迹。
他选择的“谈事”之地,不是医馆、不是茶坊,偏偏是他自幼成长的……“家”——他将他从不轻易示人的坐深处铺开在她面前,就是在告诉她:在这里,你也无须设防。
身后的谈稔没有出声。他只是看着她一步一步走向院心,看着她纤瘦的背影在那株古树下停驻、仰头。在那苍郁的树影与斑驳的日光间,竟莫名地熨帖。仿佛她不是闯入者,而是这卷褪色古画里,原本就该有的一抹淡彩。
风吹过,檐下的铜铃发出一声极轻、极远的“叮——”
她就在那片细碎的回音里,静静地转过身来。脸上没有太多表情,眼里的光却沉静得像是把整个院子的重量,都接住了。
她冷不丁开口,“坐堂今晨登门之际,我确是正要出门……”
谈稔负手朝她缓缓踱来。
贺明珰轻抽了口气,将那点辗转一夜的惶惑道了出口,“有件事我无人可商,思来想去,也只想到向你问个明白——”她话音微顿,自嘲地牵了牵嘴角,“这话倒巧了,我想问的,其实也绕在你那桩事的根蔓上……”
话音落下,庭院里静得只剩风过庭树的沙沙响。
谈稔停在她身前那片被树影切碎的日光里。
她眸光微抬,眼底一片清凌,“长空师父,是否正是当年执掌正阳书院的张山长?”
谈稔没有答“是”或“不是”,只平缓地接了一句,“他是那位张先生的嫡亲大伯……也是这世上最后的血脉至亲。”
贺明珰只知是张次培的长辈,不想谈稔竟知悉得比自己更透。他既知这层骨血亲缘,为何……不替这伯侄二人搭条线?
她猛一抬眼,正撞入他清醒的眸底。他微微颔首,“龙泉就这么大,寻个人其实很容易。只是铁案如山,师父不欲连累晚辈,铁了心要将莫须有的‘罪名’带进土里,这才避居后山,至今未肯相见。”
果然与她所料无二!但这话从他口中道出,却又让贺明珰心头一震——从他言语中便能推断,青衿一案,他知道的内情,恐怕只多不少。她蓦地想起,数月前他二人头回生出龃龉那次争吵,他甚至能引经据典一般,将崇化二十三年穆王那道肃清宫闱的折子信手拈来,那样的见识跟格局,绝非一个寻常县城坐堂大夫所能及。
她委决不下的难处,到他这里竟是毫无意义。
贺明珰不由怏怏抿唇。
谈稔微微侧身,腰背折成一个迁就的弧度,歪头打量着她面上的神色,“怎么……不说了?”
贺明珰努力叫自己的语气听上去平和些,可话一出口,还是带出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负气味道,“我这儿还忐忑,哪些该讲、哪些不该讲,坐堂却是心里早已有数。我还能说什么?”
谈稔的视线从她微晕的颊边掠过,顺势落向一旁的屋檐,借此掩住唇角那丝几不可察的弧度,“我是不是总跟你讲,多思无益……你看,白耗心神。”
贺明珰喃喃:“一年一中秋,人生苦短长,又能凑得几个‘圆’字……”
“至少眼下,还不是相认的良机。若长空师父此刻见他,唯一说得通的理由,便是知他翻案,而出面阻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