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明珰自一片无边的虚空中向下猛一坠——从一段混沌梦中,骤然挣脱出来。睁开眼,从榻上坐起,额间一片冷汗。
她想起来了——
那是进宫第二年春节,她作为司苑司的宫人,奉命往文华东苑送年宵花。恰逢那日李元任在院中练剑,汗气蒸腾间,他剑尖一指,随口吩咐她把初剪的腊梅插到书房案头瓶里。
她垂首进去,一抬眼,便撞见案旁挂着一副等人高的画像。画中人清雅蕴藉,风骨天成——也不知是画师技艺太过传神,还是那双眼睛当真生得清正睿智,光华内敛,竟似要破纸而出,直直看进人心里去。只那一眼,便烙在了记忆深处。
原来,寺中那位眉目已染风霜、气息沉静如古井的高僧……便是画中人。
岁月磨去了他眉宇间的风华,却独独没动他那双眼睛——依旧清正,依旧睿智,只是将当年的光华,沉酿成了如今这悲悯苍生、洞悉世情的眸光。像一棵老树,枝叶或许枯荣几度,但树心的年轮与姿态,从未改变。
隔了这么多年,隔着红尘与山门,那双眼……到底还是隔着时光,静静地,与她重逢了。
贺明珰披衣下地,夜气扑在脸上,凉丝丝的,像把脸埋进刚汲上来的井水里。她倒了半盏凉水,不敢多喝,只在唇间润了润,含温了才缓缓咽下。
她把张次培的话又在心里细细揉碾了一遍——书院、青衿军、北境、寺庙、僧人……这些零散的线索,宛如釜中煮水,起初只是零星的气泡,一颗、两颗地往上浮,而后越聚越密、越窜越快,翻滚成串,一个大胆的念头,恰如满溢出釜的白汽,骤然清晰成形——那位长空师父,会不会就是昔日正阳书院的山长?
她心口一热,几乎立时就下定决心,天一亮就去寻张次培。可右手拳头还没砸进左手掌心,一个寒战又拽住了她——万一不是呢?寻了那么些年,心里那点念想怕是早就熬成了薄薄一层琉璃壳,捧得小心翼翼。若她贸然去说,万一碎了……她不敢想。
在屋里无意识地转了两圈,脚尖蹭着地砖的缝。要怎么确认才好?总不能直愣愣冲去十方寺向长空师父本人求证罢。
忽然,一个念头撞得她怔在屋子中央——会不会……长空师父早就知道张次培在找他?只是沉冤未雪、污名难涤,只恐牵连晚辈,才狠着心不见的。
若真是这样……她该怎么帮?又能找谁问个明白?
她又开始转圈,从窗根转到门边,天边不知不觉透出蟹壳青,中秋的晨光快要漫进来了。
步子一颠倒,冷不丁踩着裙裾被绊了个趔趄,慌乱中,她往前一扑,双手撑到窗台沿儿上才找着支撑。她的目光,忽然就落在窗边那几块前日烤的、模样不算周正的小月饼上。
……今日是八月十五,家家户户团圆的正日子。为这样一件没凭没据、又沉重不堪的事,去扰谈大夫的清净……不合适吧?
指尖无意识地抠下一小块月饼,塞进了自个儿嘴里。
贺明珰又回床上眯了个盹儿,再睁眼时,鸡已叫过三遍。她匆匆起身盥洗,坐到镜前时还有些怔忡,手下却已凭着旧日记忆,慢慢梳出个端庄的挽鬓,又薄薄匀了层胭脂。
妆成对镜,里头那张脸鲜亮得叫她陌生,颊边透出的红晕也仿佛是从别人那里借来的一般,照得她心口无端虚跳了两下,竟生出几分“僭越了本分” 的不安来。
正犹豫要不要洗去,外头门环却“叩、叩”响了两声。玻呵“汪汪”叫着窜到门外,尾巴摇得急慌慌的。
——这大清早的,会是谁?
拆妆已是来不及了,她只得匆匆起身去应门。
门栓拉开的一瞬,恰有一缕初升的晨光斜斜映来,不偏不倚,正敷在她眉间——那光融融的、金灿灿的,竟似唐时女子额上贴的花黄,将她整个人罩在一层柔亮的光晕里。
门外站着的人,也正抬手欲再叩。
四目相对,两人都怔在了这片突如其来的光里。
——来敲门的,竟是谈稔。
“我有事需问你。”他开门见山。
贺明珰唇微抿,正巧,我也有。侧身欲请他进门,他却丢下“不合规矩”四个字,转身朝巷口方向略一颔首,“说来话长,我在巷口等你。你收拾一下,随我来。”
驴车在宝芝堂门前停下。谈稔却未领她进医馆,径直走向对街茶坊,穿堂过院,步履不停。直至后院长廊尽头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,他掏出钥匙开了锁,侧身一让。
贺明珰跨进去,脚下竟是一条狭长的甬道——两侧高墙夹峙,似是两路院落之间的间隙。如此再看那间茶坊,不过是这座深宅偏安一隅的角落。
身后传来门栓落锁的轻响。他已走到她身前,步履未停,声气在幽巷里显得格外清晰,甚至带着几分在他的地盘上、无所顾忌的直白,“你是穆王的人?”
疑问的尾音很轻,听上去更像是在陈述。这话从他口中问出,带着一种异样的、近乎分裂的陌生感。
上一问似乎并不需她作答,紧接着的第二问已沉沉落下,“是他值得你以命相托,还是……那身紫袍,压得你不得不托?”
话音落时,谈稔恰好走出檐影,站进一片完整的秋阳里,转身望过来,眼底是贺明珰看不懂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