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她一直以来将他想得太清简了?还是离宫墙远了,便天真地以为,一个精研医术的人,就不会同样精于权术与人心?
贺明珰仍立在庇荫处,恍惚间竟似重新站回了宫墙夹出的漫长甬道中央——四下无声,前后无尽,孤身一人,连影子都薄得快要化在砖缝里。
他朝她缓步踱来。
她扬起脸,像迎击一道刃光,“这便是谈坐堂想问的‘要事’?”
谈稔在她面前站定,咫尺之间,连呼吸的微澜都清晰可闻。那目光里再无平日“望闻问切”的温润沉静,只剩一种近乎冰鉴的审慎。
空气凝滞,近得能听见彼此心跳,却又远得像隔着一整座宫城。那一星刚刚筑起的、脆弱的信任,此刻正在这无声的对峙里,无声地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缝。
“穆王身边那位先生,来见过我了。”
廊下的影子短了寸许——僵局到底还是由他先破了。话出口时,他的目光却仍紧紧锁着她的眸子,像要从中攥出一句真心来。
贺明珰眉间一松,“张先生?”
好一句“张先生”,全不意外。谈稔眼波骤然沉了下去,头极轻地侧开寸许,视线落在空无一物的墙角,喉结滚动的轨迹,在紧绷的颈线上格外突兀。
见他侧颜铁青,贺明珰心念电转,张次培定是触到了他某处逆鳞,且是以“穆王”之名。又不是在宫里,有什么牌便摊什么牌,她干脆直言,“是张先生说了什么,才叫坐堂认定我是‘穆王的人’?”
谈稔像听见什么荒唐的辩白,睨着她,声音里透出罕有的硬气,“月前他来堂里,你不曾与他共乘一车出行?”话一出口,他自己也觉出几分不妥。已一转头,正瞧见贺明珰兴味地挑了下右眉——这般略显“纨绔气”的小动作,本不应出现在淑女面上,可称着她从头到脚的端庄,竟离奇得鲜活,让他心头那点恼意,莫名漏了一隙。
他陡然噤声,唇线抿得平直。
贺明珰跟张次培光风霁月,有什么可遮掩的。
“张先生本于我有授业之恩,入宫后又得他庇护,我才能在漩涡中苟全性命。”事既至此,误会还是早些廓清为好,“至于试药……与他人无关。自古华山一条路,宫中难遇大赦,要么老死深宫,要么沉舟破釜搏一条生路。若换作是坐堂你,又会如何选?”
绝境求生,谁能轻言抉择。
日影流转,檐下的阴翳悄然退却,二人彻底曝于秋阳之下。光从谈稔肩后扑来,密密实实地将她笼在他的身影里。
她这三言两语,听着轻巧,甚至还没有那手折上的墨重,但谈稔却因此缄默——他心头压着那行行沾血的方子。若早知求问的真相,是要她这般自揭伤疤,他宁愿不问。身为医者,他再清楚不过:旧伤难愈。旧疤每揭一次,不啻于一次鲜血淋漓的新痛。
他转身,朝前走了两步,声音低而清晰,“抱歉。实是……他向我打听的人……关乎甚大,而我,不了解他的为人深浅。”行至墙边一道窄门,他推门欲入,侧首看她,“这才……想到了你。”
暖阳在贺明珰周身镀上一层茸茸的白金光须。她闻言,抢前两步,拦在他身前,束起的发尾随动作扬起——像只刚幻化成人形的山君,仰起脸,“他问的,莫非是寺里的长空师父?”
门框窄小,同时容纳二人,不免就显得局促了些。秋阳酽酽,将此间叠映的影子烙在青石地上——轮廓交融,衣袂交错,恰似一方精巧的喜鹊方胜花窗,透亮的日光便是那缕空的窗芯,细细密密地穿过他们之间每一寸未触的间隙。
他垂眼,她目光灼灼的求证之意澄澈见底,一览无余。
“他同你说的?”
抛出这么一句,长腿倏地一撩,身形跟着利落地一旋,人便已进到门的另一侧。走出几步,身后的安静叫他忍不住回头。
贺明珰仍立在原地,乍看像在愣神,但右手食指却无意识地、一下接一下地在左手背上轻轻点着,显然心下正权衡计较着。
谈稔心底轻叹了口气,缓步踱回她身边。
贺明珰似被惊醒般,蓦地抬起眼,目光却是定定的、失了焦的,仿佛魂魄还困在某个深不见底的旋涡里。紧接着,一句“我猜的”便从她唇间平直地滑了出来,声线空洞得没有一丝起伏,像背诵一道滚瓜烂熟却早已失去意义的宫规,生怕谈稔不信似地,她又语无伦次地追了句,“他只说了些过往……我曾在宫里见过他的画像……”
谈稔看着她此刻挺直如尺、连下颌仰起的弧度都仿佛丈量过的刻板姿态,想起张次培所言“古灵精怪却难得赤诚”以及“穆王称许有嘉”,心头蓦地泛起一丝冰冷的讽刺。
多可笑。
将一只本该在山林间灵巧跳跃的鸟雀锁进金笼,用规训磨去它翅膀上的光华,用恐惧驯化它骨子里的野性。等到它终于学会在听到指令时,条件反射般地挺直脊背、放空眼神、用最平稳空洞的声线应答——驯鸟人却还要转过头,对旁人夸赞它“赤诚天然”。
“贺明珰。”
他轻而缓地叫了她一声,声音不高,却足够截断她机械的应答,“在我这儿,你不必费神斟酌太多。”略作停顿,他重新背过身去,目光穿过檐廊,落在庭心郁郁苍苍的玉兰上,“若我有相害之心,便不会与你在此处交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