卢桂霖摇头，“谁知道，今日上头下了份文书，他看过之后就一脸不痛快，还叫明日务必查清。”转眼瞥见谢云池脸上晦明不定的神色，“……娘子知道？”

谢云池抽出帕子，不经意般拂过唇角，满腹的九曲回肠压成一声含糊的应答，“惠兰坊啊，东市里数得着的绣庄，去那儿一打听，没人不知道。”只字未提与贺明珰的关系。

翌日，徐邦彦亲自去了东市。走近惠兰坊的门脸，隔着窗棂，但见一年轻书生安然端坐于长柜后，他这还诧异怎是男子看店时，又一女子挑帘从后堂走了出来，言笑晏晏地叫了声“表哥”。

待看清模样，一股暴怒直冲徐邦彦顶门——

好，好一个贺明珰。

想当初他几次三番找上她，软硬兼施，只盼从她这“宫里出来的人”口中撬出点有用的风声，她倒好，搬出什么“窥探宫闱”的大帽子严词拒绝，装得一身正气。

原来不是不知、不是不肯，而是早就留了这手“奇货可居”，预备将这份功劳独吞了去——她不仅早将寿礼之事瞒得滴水不漏，甚至直通布政司礼科，彻底将他这县礼房司吏踩在了脚下。

徐邦彦攥紧了拳头。

当初不给他行半点方便，如今还想顺顺当当将礼送进京去，她好一步登天？

做梦！

他倒要看看，莫说布政司，就算她京中真有人又如何？在这龙泉的地界上，管教她这辈子，都越不过他去！

徐邦彦将宁安府催办文书的指令刻意压着，迟迟不动。他等的，正是捏住这份甘结文书、从中撕开一道口子的时机——那“物系本土所产、样制合度、并无僭越违碍”的条文，旁人眼中不过是走个过场的套话，落在他手里，却成了细细剔骨寻隙的刀。

欲加之罪，何患无辞？他阴着心思将贺家上下翻了个底朝天，田契、过往文书、黄册，一页页筛过，终于在一纸泛黄的旧户帖上停住了目光。

贺父名下，赫然注着“寄籍”二字。

徐邦彦盯着那两个字，眼底骤然淬起一簇阴冷的光。

——如获至宝。

寄籍之女，例不在宫选之列。

可县衙存档的贺明珰黄册，字字规整，页页分明，竟寻不出一丝一毫的错漏。

不对。

若县里这份是真，那贺明珰根本连初选的名录都递不上去。可人确确实实进了宫，还全须全尾地蒙恩放归了——这中间，必定有一道“手续”，是县里这份黄册照不见的。

他眯起眼，官场里那些移花接木、另起炉灶的手段，他见得多了。一份记录，两套文书，县里留一份清清白白的底，往上递的，却是另一份“合规矩”的货色。

问题不在县里，那就一定出在往上递送、审核的那道关。是府里礼房经办时“疏忽”了？还是……在递送途中的某道文书上，被人轻飘飘一笔，将“寄籍”勾成了“良籍”？

徐邦彦心头发热，又隐隐发冷。一个又一个疑问在心底盘桓。

贺明珰的父亲，一个卖画稿的破落户，哪来的这般通天手腕？

可要说他没点说不清的门道——寄籍，又哪是寻常人能办得的，那得在寄居地和原籍两头都有硬关系，层层关节都打点透了，才能把这不上不下的身份给坐实了……当年又是谁帮他疏通下来的？

还有贺明珰，虽则她从没亲口说过，可她那眉眼神情里的底气，却不像身后没依仗的。到底是谁，悄无声息地“修正”了贺明珰的身份，让她凭着一份伪造的良籍文牒，在层层眼皮子底下，堂而皇之地进了宫……

指尖在“寄籍”那栏上重重一叩，徐邦彦合上黄册，推到一边。管他当年具体经手的是谁，但这“欺君罔上”的把柄，实实在在是落在了他徐邦彦手里——他自觉攥住了一根绞索，一头勒在贺家脖子上，另一头……或许，正隐隐约约地，套在某个更高、更远处，那影影绰绰的“关系”的颈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