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字如棋子轻落,他目光未移,眼波沉静却铺展如网,笼住谈稔面上每一丝最细微的牵动。
“……其毒烈难控,险峻异常。”
谈稔眼睫未颤,只将视线落回手折,仿佛那不过一味寻常药材。
张次培见状,唇角弧度未变,话锋却似无意般一转,“说起此事,倒想起一桩旧缘——贺明珰幼时在县学,我曾教过她几日。古灵精怪却难得赤诚。”他顿了一顿,声音放得更缓,“连穆王殿下亦对她青眼有加,称许有嘉。”
他抬眼,目光如常,问得却轻,“她如今的身子,谈大夫……定会尽力调理妥当的吧?”
谈稔仍垂着眼,将手折推回案中。动作平稳,分毫不乱。
“医者本分,不劳张先生挂心。”字字如砖,垒起一道界垒分明的墙。
张次培看着他端正的肩线,眼底那缕玩味的浅影,终于化开成一抹极淡、却了然于心的笑意。他不再追问,只轻轻颔首,将杯中已凉的茶缓缓饮尽。
“谈大夫可曾涉猎三十年前京中那场‘贵人疫’的旧闻?其病症诡谲,只在上流圈中蔓延。有传言说是‘病从口入’,食了不该食之物,触了天谴。彼时官商往来如织,连宫墙之内亦未能幸免……危殆之际,幸得一位方外高人出手,配出一套堪称完美的应对之方,方解了这场劫难。医道本不分家,张某听闻谈大夫医术亦承道门渊源……”
言及至此,他略略前倾,目光沉凝,“今日唐突,实是想冒昧请教:若换作谈大夫当年坐镇,面对那般汹汹疫情,会以何思路,取何方药应对?”
在听到“道门”二字时,谈稔便已洞悉了张次培——或者说其背后之人的真实意图。
他抬眼看向张次培,二人视线在空气中交汇,眼底的荒原猎猎无声,风贴地爬过,兵甲若隐若现,面上却不现丝毫波澜,“张先生抬举了。三十年前谈某尚未出世,何况是京中旧事,实不知情。”他略一停顿,语声平直如尺划墨线,“何况,疫与疫不同。纵使当年的驱疫方子真传了下来,也未必适用于今日之疫。”
张次培听完,眼帘微垂,唇角极淡地抬了一下又落回原处,像棋手看到了意料之外却精妙的一着。
后院墙头忽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雀啁啾,扑棱着翅膀从合欢树梢掠向隔壁檐角。
张次培的视线随之朝窗外轻飘飘地一荡,又不紧不慢地收回来,落回谈稔脸上时,话头已如羽毛般轻轻挑起,“那么……这宝芝堂与照影山房,是谈大夫的自有之产,还是……代为经营?”
谈稔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蹙。
那道浅壑落在张次培眼中,他便知自己问中了关窍,未再进逼,反将语气转缓,“穆王殿下开春便就藩江阳,如今正忙于开府建衙。王爷至孝,唯有一愿:欲在藩地附近,择一处规制清净的道观,为早逝的贤妃娘娘设下长明坛,以奉祀祷。如此,逢年节忌辰,王爷亦可亲至坛前,供奉香火,聊寄人子之思。”话锋稍转,目光投向窗外檐角,“此地清微观,虽不知因何闭观,又空置多年,然其方位、旧制、与殿下藩地相邻之便,皆是上上之选。想来坊间主家或是方外之人,不涉俗务……但念在王爷这份至诚孝心,可否请谈大夫代为周全一二?此事一应规制、资费、所需,皆可从容商议。”
言至此处,他声气平和,话底却透出另一重意味,“自然,若实有不便……待王爷就藩后,以亲王敕建之名,依祖制收回观产、重续香火,亦是正理。”
谈稔沉默片刻。显然对方既知茶坊非他所有,搬出“敕建”二字,已是先礼后兵。
“王爷的心意,谈某……记下了。”
张次培见好便收,侧身拨了拨小炉里的银炭。雅室内一时茶烟袅袅,寂静无声。
就在谈稔动了告辞的念头,将要起身时,张次培再度开了口。
“谈大夫。”声不高,却似手谈之人在终局将定时,又稳稳叩下一枚棋子。“尚有一件私事,冒昧相询。”说着,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纸,在案上徐徐展开,是一副墨线清峻的人物小像。
“听闻谈大夫仁心仁术,常往十方寺义诊。如此,寺中上下想必都见过。”张次培指尖轻点画纸,抬眼看来,“不知出入之时……可曾见过这位长者?”
谈稔目光微凝,落向张次培眼底——那里面寻不到方才的机锋,倒像真藏着一分不易察觉的沉色。他心中半是存疑,不知这是否又是另一局连环试探。视线终是移向画上。
只极短促的一瞥。
纸上是一位清癯文士,面容瘦削,眉骨略高,一双眼睛却极清明,即便在墨线勾勒中,也似含着不容折曲的正气与沉静书卷的暖光——那是唯有在故纸间浸润半生,方能养出的、柔韧而坚定的文人风骨。
谈稔眸底倏地一凝,像被画中人那如有实质的目光,猝然烫了一下。
他神色复杂地审视着张次培——怎么会是……那位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