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觉闻言一震,合十深揖,自去领罚不提。
言罢,长空信手拈起一子,清脆一声,叩于枰上,仿佛为那句谶语点上句读,“师兄,该你了。”
既出山门,贺明珰终是没能按捺住心中疑惑,轻声问道:“方才你对方丈说,与我一位兄长是故交……是权宜之计,还是确有其事?”
谈稔正抬手拂开垂到额前的一枝树绦,闻言动作微滞,侧目投来古怪一瞥,见她眉眼间的认真毫不作伪,那峻整的唇线微微一抿,那几不可察的弧度里便衔进了一缕欲言又止。顿了片刻,他才道:“令尊先前是否扭伤了足腕?”
贺明珰下意识要点头,却在电光石火间恍然,不由低呼:“齐表哥?!你竟是齐表哥的旧友?”
谈稔忽然正色转向她,那惯常平稳无波的声线沉了两分,缓而慢地问了句:“他找我拿的药,竟半句都没同你提过?”
“……不曾。”贺明珰下意识摇头。
谈稔闻言默然,目光垂向青石阶缝里探出的零星野草。风来叶动,筛落一身斑驳,叶影明暗交错,眉宇间顿时陷落一道浅壑,但随即又被流过的光影抚平。
贺明珰没忍住悄悄抬眼打量他。暮色在他肩头镀了层暖光,方才转瞬即逝的情绪仿若错觉,他依旧还是那个沉稳如山的坐堂。
齐韫坐在照影山房里,已喝了整日的茶。虽然贺明珰被邻家姐妹“截了胡”,但人毕竟是他带出来的,还得由他带回去,他若独个儿回了阜民巷,万一贺明珰还未归,他如何给长辈交代?——她从十方寺下山回来必经此路,他等着便是。
打窗边眺出去,日头还贴在山边,外头的景象却已是热闹非凡。彩灯悬满道路两旁,往日泊在岸边的小游船如今都归拢在昆弥湖入口处。商铺无一上板歇业,都张着大门热络迎客,就连街角树下,零散的摊贩也各自抢占好位置,个个脸上喜气洋洋,仿佛已嗅到今夜满贯的财气。
诸事停当,只待金乌西坠,华灯初上。
街上游灯的人潮渐密,饶是齐韫再坐得住,迟迟不见贺明珰身影,也不由得犯起嘀咕:莫不是哪一下漏神,把她给盯丢了?揉了揉盯得酸胀的眼,放下手,就见打宝芝堂里出来个小药僮,踩上马凳就准备往门楣上挂灯笼,只奈何个子不够,无论怎么试都差那么一下。正较着劲,一只大手从旁伸出,稳稳托住灯底向上一送——小药僮回头,欣喜叫了声“坐堂”。
谈稔顺手将另一只灯笼也挂好,小药僮往他身后只探了一眼,随即便抿嘴一笑,抱起马凳溜回堂内。谈稔这才回身,从容自若地朝立于侧后之人低低吐了句什么,那意态,自然地仿佛在他自家廊下,不见半分疏离。
齐韫瞧着稀罕,顺着他的视线往旁边一捋,嘴角的兴味登时就凝在了远处。
怎么……是贺明珰?!
他俩……如何认识?什么时候的事?瞧那熟稔劲儿,决计不会是今日刚结识的!另说谈稔那独来独往的性子,别说女子了,见他跟谁同行过?
脑子还没理清,齐韫腿已迈出茶坊。
三人一打照面,空气霎时微妙起来。谈稔神色如常却眸光微沉,齐韫满腹疑云欲言又止,唯有贺明珰依旧从容,仿佛这般相遇再自然不过。
齐韫还没想好怎么发问,贺明珰倒先与谈稔不约而同开了口。
一个语气轻快,“咦?表哥竟也逛到这会儿?”
一个声线平稳,“你怎么还在这儿?”
齐韫面上表情古古怪怪,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,“你们……”
“山上遇着的。”这下两人还异口同声上了,那默契,要说提前没串好词,狗都不信。
齐韫眼珠子快瞪到地上,“我还什么都没问吧?”他手指在二人之间来回比划两圈,“你们……何时认识的?”
谈稔淡淡瞥他一眼,唇角似有若无地一勾,“没有你久,但至少,也在你今年重登我的门以前。”
他声线平稳,分明是在说事实,可听着就是哪里怪怪的,叫齐韫摸不着头脑。他扪了扪后脑勺,也不知怎么的,却把齐惠兰那句“你那些个挚交里头就没个配得上明珰的”给挠了出来。
齐韫鬼使神差地又觑了一眼,喉头冒出一股怪异的反应——这二人,各有各的“乖僻”,倒是……般……呸,他脑中及时蹦出个小人,左右开弓两个大嘴巴给他扇清醒——想什么呢!谈稔不有娃娃亲么!
日头一坠就落得飞快,天色转眼漫成寂蓝。
贺明珰朝谈稔再次道谢,便要告辞。
恰在此时,夜空中砰然炸开一簇烟花,流光四溅,顷刻点亮整条长街。灯笼如被一根无形的信子接连引燃,次第亮起,火树银花之下,众人皆望向天空。
谈稔只瞥了一眼,便垂了眼,视线不经意落在贺明珰被映得明灭的侧脸上——她跟秾艳二字全不沾边,形容温静,骨子里却蕴着一股不易折的韧劲。恰如一味石斛,寻常人只道它生于深山幽谷、悬于峭壁之间,幽僻孤高不啖人间烟火,殊不知其为滋阴圣品,性虽柔,却善濡养脏腑之阴,乃是沉静而有大用的君子之品。
她不期然转回头来,他匆匆移开眼,佯作逡视四周,口中溜出句极煞风景的话,“若是手指有异感,切勿侥幸,尽早来医馆。”
半晌,对面都默然没做回应,他收回视线,撞入眼帘的,却是她唇边再此漾起的那抹山中晨雾般意味不明的浅笑。
……又来……难道他又说错了?
想到齐韫对她那句“很厉害”的评价,谈稔虽不知她此刻心中作何想,心口却似被那艳丽却有毒的蝶极轻地挠了一下,那股酥麻感久久挥之不去。
烟花在朗朗夜空中如银瓶般迸裂,人群欢呼如潮。
她微微启唇,似是应了他个“好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