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笑泯恩仇,贺明珰与谈稔也算是冰释前嫌。只是谈稔三句话不离本行,又绕回替她解毒的事上,“太医院行事皆有章法,如今既知道你当年服用的剂量,便好办多了。我识得一人,若无意外,他手中应有能解羊踯躅之毒的药。”
贺明珰心头莫名一跳,一个名字几乎脱口而出,“郭东家?”
话音方落,谈稔的目光已投了过来。不知是否她的错觉,他眼波似被清风拂过的深潭,表面平静,底下却暗涌流动,那墨玉般的眸子像是被溪水濯洗过,漾起一种静水流深的辉光。那目光里除了纳罕、诧异、审慎,似乎还藏着些她此刻无心深究的东西。
“不是。”他看着她,平静地纠正,语气里听不出喜怒,却比平时多停顿了半分,“是我师父。”
“……哦。”
山中本无风,贺明珰却觉脸上像是被风狠狠掴了两记耳光,从耳根一路火辣辣地烧起来。她强撑着迎上他的视线,生怕稍一回避,便会泄露心底的狼狈。
不料,谈稔却学了她先前模样,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,他并未立刻接话,反而像是从她的窘态里品出了别样的滋味,嘴角这才牵起个意味不明的浅弧,问道:“你也听说过郭老板?”话风之外的意思是,她返归乡里不过数月,怎会留意到一个本不相干的人。
贺明珰逃也似地别开脸,含混道:“许是……从星白或思恩口中听过一耳朵罢。”
谈稔目光在她侧脸上停留一瞬,也不紧不慢地应了一声:“哦。”声气平淡,却比追问更让人心头发虚。
贺明珰心中莫名憋闷,对着远山暗自悱恻:我何止知道郭老板,我还见过你那位未婚妻呢!
眼前蓦地浮现出一张用金银娇养出的面孔,那精致的眉眼、机锋暗藏的言语间却处处透着精于盘算的神气。她忍不住转回视线,望向眼前稳如磐石的谈稔——世人都道“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”,可这般浑不似一路的两个人,往后要怎么睡到一张榻上去?
这念头掠过,贺明珰不禁在心底叹了口气。姻缘自有天定。他与谁定亲,又与谁般配,岂是她一个外人能置喙的?
夕阳西下,将二人的身影在山路上拉得细长。行至山腰凉亭,却见行知正与一位老僧对弈。
未料到会在此处碰见,谈稔步履微顿,瞳孔微微一缩,不着痕迹地朝侧后的贺明珰一转,但随即又摆正——既是问心无愧,又何须遮掩?不想他这须臾间的姿态转圜,早已落入二僧眼中。
谈稔定定神,上前行礼,“行知师父、长空师父。”
闻听法号,贺明珰当即肃容敛衽,行云流水地跟着施了一礼,仪态合度,端方非常。
长空的眸底在她起势的刹那微微一定,若有所思,将捻在指尖的棋子压入棋奁。
行知收回目光,看似无意地转向谈稔,在他脸上轻轻一绕。
谈稔从那平静的注视里,读出了静候一个缘由的意味,他神色如常地解释道:“是我一位旧友之妹。方才下山时,恰闻寺中有人寻她,念及友人所托,便顺路去后苑找寻,幸而寻得了。”他语速平稳,将“旧友”与“寻人”说得自然,只字未提背她寻路与亭中独处的细节。
行知静静听着,视线掠过他雨渍犹深、苔痕泥迹斑驳的衣摆,指尖轻轻拨过一粒念珠,只温声道了句“善哉”。
待这一问一答落下,一直静观的长空才缓声开口,“女施主瞧着面善。”
贺明珰抬眸,认出这正是晌午在圣母殿外有过一面之缘的老僧。四目相对间,她心头微动——他道看自己面善,殊不知自己看他亦是如此,就是一直想不起来究竟还在何处见过。她未露声色,又端端正正朝他福了一福。
就在这时,那名唤做光觉的僧人替长空送来汤药,正将药碗摆到桌上,不期然瞥见亭下所立之人,向来极稳到手竟微微一颤,药汁险些漾到棋盘上。
长空垂眸,如入定般,对那碗微漾的药汤视若无睹。
只听行知温厚的声音不着痕迹地打破了沉寂,“今日机缘倒巧,师弟的脉象,也该再瞧瞧了。”说罢,又扭头吩咐小沙弥,“去给女施主备碗热热的姜茶来。”
谈稔会意,依言上前,刚搭上长空的脉,突闻他开口,“听女施主口音,可是京中人士?”
贺明珰心中疑云更甚——方才那句“面善”尚可说是客套,此刻以口音相询,摆明了是有心试探。她参不透这禅机,目光不自觉地往谈稔身上一落,见他神色沉静,并无异状,心头那点无措也稍稍安定了些,遂如实应道,“弟子本是龙泉人,不过在宫中当差七载,今蒙恩放归。”
光觉闻言,垂在僧袖下的指节无声蜷紧。
长空垂目轻叹,“难怪。”
亭中一时静极,唯闻鸟雀啁啾。
行知目色又在数人中间无声无息地打了个旋,指间念珠缓拨,适时接过话头,“敢问施主贵姓?”
“弟子姓贺。”
这一瞬,长空枯寂的眼底终是掠过一丝微澜。
谈稔搭脉的指节微觉指下一突,似有一尾游鱼倏忽摆尾。
此时小沙弥奉上姜茶,贺明珰接过一饮而尽。姜汁浓烈,辣得她眼角沁泪,情不自禁地缩了缩脖子。
谈稔起身走出凉亭,视线往她面上一掠,见无大碍,方转向二僧告辞。
直目送着二人身影转过石径,长空才淡声对身后人道,“去戒律院领《金刚经》百遍,面壁三日。”
此言一出,就连行知面上亦难掩讶色,“……何至于此?”
长空复将手指搭在棋奁边沿,目光渺远,声若空谷回响,“二十年前,贫僧未能渡得一位贺姓小友,抱憾至今……今日再见此姓,恰似因果轮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