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日午后，古寺后苑的绿荫下，尽是来此祈福、消闲乘凉的妇孺。忽一片云影掠过，雨说来就来。人群顿时惊呼四散，如鸟兽般奔向各处廊檐。慌乱中，一只手握住了贺明珰的手腕。她不及细想，只道是谢云池，便随着那力道一路奔逃，直冲进一处钟亭才停下。待站定脚步，正要抬手理一理淋湿的鬓发，却猛地在转首间愣住——身旁那人，哪里是谢云池？

对方也正好放下挡在眼前的衣袖，露出的是一张同样写满惊愕与尴尬的妇人面孔。她迭声告罪，“天爷！都怪我被雨糊了眼，一时情急，竟把娘子错认作自家小妹……”

贺明珰无心多言，目光急急向亭外扫去。雨幕濛濛，接连又有几人湿漉漉地奔进来，却都不是谢云池。

所幸山雨来得疾，去得也快。不多时，雨势渐收，几名披着蓑衣的僧人沿路而来，手持竹伞分发给游人。派到贺明珰跟前时，她在自己耳旁比了比，问道，“有劳师傅，沿途可曾见过一位约莫这么高、身着油绿绫裙的年轻娘子？”

一旁有个声音接话，“此亭倚着一条小径，熟路的香客才知此处可避雨。方才人流皆随主路往溟镜湖那边的亭子去了。令友或许也在其中。”

贺明珰谢过，依着所指方向撑伞去寻。然而山路被雨水浸得泥泞滑腻，她走着走着，非但没见到僧人所说的“岔向主路的小径”，反而在郁郁苍苍的林木中迷失了方向。四顾只见烟岚初起的深翠，方才的人声、钟亭、乃至那条来路，都已悄然隐没在这片雨后空山之中。

雨后的古寺，空气清冽，檐角犹自滴着断线的水珠。不意被行知派人唤来寺里的谈稔，刚从方丈寮辞别而出，院墙外几语寒暄不经意送入耳中。

“光觉师兄，可是伞不够了，要回来再取一些？”

“后苑已巡查过一遍，伞皆已派发。唯恐有失，又在岔路口守到山路清净了才回来。师弟等下见了师父，替我们禀一声即可。”

方才还飘摇到牛毛细雨已悄然收势。僧人的对话余音与屋檐残存的滴水声渐渐沉寂，只留几颗饱满的水珠颤巍巍地垂在瓦当边缘，将落未落。

一个女声如藤蔓般，缘着前话地缝隙悄然探入，“敢问师父，后苑的香客……当真都已下山了么？”

“山路经雨，甚是湿滑，香客们接到伞，为安全计，都已陆续下山。贫僧回转时，后苑应是无人了。”

“……有劳……”

谈稔正欲离开，那女子接下来的一句喃喃自语却叫他步履一顿。

“……这个明珰，总不能独自下山了吧……”

谈稔一抬头，檐下垂落的一滴水珠，好巧不巧正中他的眉心。他本应径直下山，脚步却像有了自己的主张，出了院门便鬼使神差地踏上了那条通往后苑的、略显泥泞的小径。

后苑林深处，一棵苍劲的古树后，隐着两个人的气音对答。

“哥，这样真的好么，若被师父知道此事，他老人家会生气的。你当真确定那姑娘是李老贼派来查咱们的么？”

婆娑的树影后，半隐半现出一张面孔，竟是圣母殿外要给贺明珰解签的僧人！他沉吟片刻，咬了咬牙，“她是宫里出来的，连李老贼的儿子都派人来拉拢她，那日我虽离得远，但也从那说客口中屡屡听其提及‘青衿’……就怕是咱们行迹暴露，又勾起了那李姓老贼的疑心……”

“可是……哎？那姑娘是不是晕了……要不直接捆了她交给师父处置？”

“噤声！有人来了！”

山雨浸骨，再轻薄的夏衫也沉沉地坠在身上。偏在此时，贺明珰小腹中却似有火在烧，寒意与剧痛内外交攻，她的意识像墨滴入清水，涣散、昏沉。大雨砸在她脊背上，似再难负其重，膝弯一软，缓缓蜷缩于地。她颤着手，用尽最后的力气掐住虎口，妄图靠这点锐痛，好叫自己不至于彻底滑入灭顶的黑暗中。

也不知过了多久，雨似乎停了，如坠冰窟的贺明珰恍惚中仿佛抓住一截温热的浮木，她很想睁开眼看，但脑中最后一丝晴明却在此时飞速流逝。

贺明珰堕入一场大梦——

幽谷深处，四周瘴雾如墨，一张张涂着官粉、扭曲变形的宫人脸孔，在暗处嬉笑怒骂，无数苍白的手臂自阴影中探出，似要将她拖进深渊。她发足狂奔，荆棘碎石刺破皮肉，却惊觉身体越来越轻，越来越小，最后竟四肢伏地，化作一只通体雪白的奶虎。正当鬼爪即将攫住她后颈的危急刹那，眼前豁然开朗——深涧对岸的山体中，赫然现出一尊顶天立地的石佛，低垂的眉眼满是慈悲。她用尽最后气力纵身一跃，稳稳落于石佛结印的掌心。那石掌微陷，竟如一座温暖的莲台，所有的挣扎与恐惧霎时远去，仅剩无边无际的疲惫，与一种“尘埃落定，死得其所”的奇异安然——仿佛即便此刻形神俱灭，亦不失为一种善终。

贺明珰在无边的梦魇中沉浮，不知光阴，直至一抹光亮将她渡出黑暗。她艰难地撑开眼皮，模糊的视线里，那尊“佛”竟不曾消失，只是褪去了石身的冰冷，化作温热的血肉之躯。

待看清对方眉眼，贺明珰彻底醒转——此刻自己正躺在溟镜湖旁亭中的栏杆靠上，相距不远，谈稔正端坐石凳之上垂目打坐。煦暖的阳光自他肩后倾洒，熔金般的光焰勾勒出他沉静的轮廓，更显法相庄严。

贺明珰只觉心下某个从未涉足的角落，骤然破开一道裂隙，一个念头随之无声撞入：佛菩萨化相百千万亿身于世间，或是身处庙堂的贵人，或是泯然众人的凡夫，更或是零落勾栏的妓子，随缘度化众生——于她而言，眼前之人，焉知不是那佛菩萨百千万亿化身之一？

如同被突如其来的烈阳灼了目，这个念头一起，她本能地垂下眼眸——佛菩萨普度众生，无人不敬、无人不爱。他有慈悲之心、好生之德，能与他相识，已是她的福报，她不该、也不能对度她的“佛”生出不该有的欲念。

恰在此时，她的意识仿佛有了宿主，一只华丽的凤蝶翩翩飞来，围着谈稔鬓边飞舞。

贺明珰从未见过这般大而秾艳的彩蝶，心神一摄，不由躬着腰身凑过去，屏息凝神地盯了半晌，终是鬼使神差地朝那彩蝶伸出一根手指。

谈稔不经意睁开眼。

菩萨低眉，四目相对。

二人相距咫尺，贺明珰进也不是、退也不是，窘迫之余，正要收回手。

那彩蝶翩跹落于她指尖，她眸子一亮，借花献佛般示意他看，“坐堂你瞧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