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方寺东北角,隐着一处清净院落,便是圣母殿所在。朱漆门扉,“慈心济世”匾额高悬。殿中供奉的并非寻常仙佛,而是前朝一位名叫王苏木的女医官。其像由整块羊脂白玉雕成,容貌鲜活,衣带生风。四壁绘满妙音天、吉祥天、欢喜母、摩利支天、坚牢地神、水月观音等诸多女神,宝相庄严,金碧辉耀,名不虚传。
这殿外的回廊更是一部活传奇。琳琅纷呈的彩画之上,但见江南瘟疫肆虐,王苏木临危受命,孤身南下。她不仅妙手回春,更教民驱瘴、改膳方。她为行医方便所穿的“素云短衫”,引得江南女子争相效仿。最是旖旎之处,是当朝太傅千里相随,共守疫区——他紫袍坐镇的身影与她捣药的身影巧妙交融,恰恰应了“影成双”的佳话。
沉香袅袅间,那位传奇女子,仿佛永远保持着那份温柔与坚定,感召着天下女子,使知柔肩亦可担道义,济世之业,未必在庙堂之高,一念慈悲、一行勇毅,自可通明,照见神性。
贺明珰仰望着玉像,只觉胸中空明,一如茫茫原野,没有一丝杂念。想到如今一家团圆,高堂安在,衣食无忧,她还有什么不知足的?遂不再多想,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,刚起身,便被谢家姐妹拥着去求签。
临到签筒前,三人反倒谦让起来。贺明珰于姻缘前程皆无念想,此刻的推让确是发自一片赤诚,“我本陪客,还是你们先请,各问心事要紧。”顺手将签筒向中间一推,谢云池却迟迟不肯伸手,倒看着谢云畔,强笑道,“我问的也不是什么大事,还是四姐先吧。”
谢云畔神色端凝,向来坦荡的眉间此刻凝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牵挂,她缩在袖中的手悄然握了握,掌心已沁出薄汗。抬眼瞅瞅她俩,可也瞧得分明,贺明珰坦荡,是因确实心无挂碍;而谢云池畏缩,却是跟小时候一样,一怂就想躲到人后。
向来要强的她不愿以优柔寡断示人,眸光在签筒上一凝,旋即归于平静,不愿叫人窥见半分迟疑,索性敛息垂眸,从那满筒天命里摸出一支,似将命运的暗示紧紧攥入掌心。
谢云池手指在签林上逡巡不定,每每要落下时又觉得旁的更好。直到后头有人催促,她才逼不得已做出选择。
贺明珰笑笑,不甚在意地拈出一枚。
三人去到一旁的签柜,依着签上的号数,换了对应的签诗。
谢云畔以目示意殿外长廊,另两人会意,便一同出了大殿,拣了处清净的廊檐下站定,各自展开签文纸默读。
圣母殿签文的玄妙之处在于,它并不以“上、中、下”做论断,单在此一刻看,只是四句云山雾绕的诗偈;殊不知,等心中所求尘埃落定之后,回首再观,那诗句往往就成了谶语。
谢云畔瞧不出眉目,索性毫无避讳地将自个儿的签文递向贺明珰,虚心请教,“好妹妹,你学问最好,快帮我瞧瞧,我问的是何时能一家团圆,可这上头写的……怎叫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呢?”
她抽到的签文是:“峨眉仙境求仙草,德馨自招青鸟绕。千山自有金刀合,一片冰心照九霄。”
贺明珰沉吟半晌,才审慎开口:“倒不是我有心宽慰姐姐,圣母娘娘给的传讯是,姐姐的盼头指日可待。”
谢云畔热切地拉住她,“妹妹且仔细说说!”
贺明珰指着签文道:“这打头一句藏了个典故,说的是岷山脚下有对恩爱夫妻。妻子产后得了血症,丈夫为之不眠不休的执念感动天地,得遇老神仙指点,叫他往峨嵋山去求一味仙草,名唤‘当归’。”
谢云畔登时抬手掩口,将哽在喉间的呜咽硬生生抵了回去,“……当真?!”
贺明珰略一点头,又往下道:“青鸟喻指信使,姐姐美德感通天地,姐夫不论身在何处,都能感应到姐姐的美好跟牵挂。金刀合、照九霄,说的是往后的时日,夫妻同心,其利断金,若保留本心正念,前途无量。”
谢云畔红着眼眶,连连点头,又摇头,“我只求青哥能平安归来,一家人不再分别,其他断不敢奢求。”说完,折身再朝大殿方向连拜三拜。
谢云池一同欢喜地笑着,眉梢眼睑一丝不乱。然而指尖捏着自己的签文,其上给出的“欲问枯荣必有因,灵台未耕莫求邻。麻衫频浣失经纬,孤舟强系反成囚”四句判词,在胸中反复盘桓,似一根刺,直直扎在她最不敢直视的心事上。她声气平和地提醒道:“姐姐别只顾着自个儿高兴了,獾郎还在院外头等着呢。”
三人遂收了话头,正要跨出院门,门前那条青石甬路上,刚巧有几名僧人经过。打头的谢云池当即止步让路。当中一位头戴斗笠的老僧颔首致谢,扭头的一瞬,贺明珰阴差阳错地瞧见了他的脸——那眉眼间,竟有种似曾相识的熟稔,不由令她一怔。
她正恍惚,一旁的谢云池却因签文滞闷,颇有些不甘地低声问她:“明珰,你抽到的签……又如何?”
贺明珰的签文“绫锦焉能避刀尺?灵禽终须别旧林。天风吹彻琉璃境,方识青云是故岑”,宛如天意,正应了不日前张次培邀她出山之事。贺明珰本就抗拒,不愿多言,只含糊应了句:“尚未参透……”
二人问答间,却不曾留意老僧身侧一名中年僧人已放缓脚步。贺明珰话音刚落,他忽地侧身,目光径直罩来,那古井无波的平和下,似有一抹审慎的锐利稍纵即逝,声调却平缓无波,“施主,要解签么?”
贺明珰一怔,旋即执礼婉拒,“有劳师父,不必了。”
那僧人又深看了她一眼,不再多言,合十一礼,转身便随众人离去,青灰僧袍很快隐入甬路另一头的竹影深处。
谢云畔因签文合意,眼下看什么都觉是缘法,不由替她惋惜,“明珰,机缘难得,连你都参不透的签文,何不请师父看看?”
贺明珰唯有苦笑,哪里是签文难解,分明是穆王给她出的难题无解!此刻她纵有千般理由,也一句都倒不出来。
三人步出清净之地,来时的甬路直通前殿的喧嚷。就在这内外之交,设着一张木案,其上摆着茶壶杯盏,还立有一块木牌,上书“指路奉茶,结缘十方”。一名十岁左右的小沙弥安静地坐在案后,守着这处专为女施主设立的方便之所。
按圣母殿的规矩,男子不得入内,是以将年幼的孩儿暂托于茶案沙弥处,已是香客间约定俗成的惯例。谢云畔入殿前,也依着此例,将獾郎托付于此。
此刻出来,谢云畔目光便自然而然地落向那茶案之旁——方才还乖乖坐在那里的獾郎,此刻竟不见了踪影!唯余那小沙弥仍在原地,正提着铜壶为空杯续茶。
谢云畔脸上的笑意霎时冻结,心口猛地一紧,也顾不得礼数,几步抢上前去,声线里是压不住的惶急,“小师父,我儿……方才托您照看的孩子,去了何处?”
小沙弥放下铜壶,往上山路的方向遥遥一指,不及谢云畔扭头,一道洪亮的男声却已破空而来。
“阿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