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入七月，街巷间的风物便大不相同了，各处商铺最显眼处，早已摆满了造型各异的精巧玩物。“乞巧市”上摩肩接踵，尽是采买针线、巧果模子等应节之物的姑娘夫人。市井随处可见手持荷叶的小儿，一个个皆效仿“摩睺罗”的穿戴，打扮得鲜亮精致。
家里有女儿的，七夕便是大事。如今贺明珰归来，可算有了名正言顺的由头好生操办。齐惠兰早早就在绣坊庭院里支起香案，供上瓜果、笔砚、针线等一应物什，又打发齐韫买回来好些极尽工巧的玩意儿，一并摆上。眼见贺荀已能下地，老太太便定下初六这天，要贺明珰早些过来，做做巧果，再提前吃顿团圆饭。
说是家人围坐一处做巧果，可有小辈在，长辈们也乐得清闲在旁指点，不会真个儿动手。别看齐韫那双手，提笔能安天下，挽袖可捉鱼虾，但在此道之上，属实是手比脚笨，面团到了他手里，跟烫手似的拿捏不住。起初贺明珰还有耐心一边利落地磕着她的巧果花样，一边“指点”他两下，可几番下来，终是耐不住性子，将他“请”到一旁，自己独揽了全部活计。
齐韫也不恼，只扎挲着手杵在一边乐呵呵，擎等着贺明珰唤他打打下手。
长辈们早将这番光景收入眼底，也不道破，只憋着笑不言明。
齐氏在绣房里眺着，却暗暗叹气，低声向齐惠兰道：“这丫头，骨子里就是个拿权掌舵的，半分不肯倚仗旁人。自家哥哥能让着她，往后做了人家媳妇，哪家男子愿意在房里供个镇山太岁？说得好听叫‘能干’，可女子太过刚强自主，终究怕福薄啊……”
齐惠兰听得明白，宽和一笑，“什么盏配什么盖，一个人一个造化，你就甭操那份心了。”说完，又冲院子里的齐韫道，“七郎，明儿夜里不关栅门，我怎么听说昆弥湖那边有灯会，你带明珰去逛逛。”
贺明珰正往案上扣模子，一听这话，下意识就想推拒，哪知齐韫却在一边满口应承下来。她手上一抖，模子就磕歪了，好巧不巧将刚脱了模的面猴拍得五官模糊。
齐韫目不忍视地闭了闭眼，还“啧”了声。
贺明珰顺着他的视线瞥了眼，便胡乱将那猴重新团成团，用只有俩人才能听见的声音抱怨：“……七表哥，你怎么还不成亲？你我去看灯……这多尴尬啊……”
“……我恐婚。”
“……”从来只听说女子临嫁心怯，今儿竟撞见个大男人谈婚色变，这可真是大闺女上轿——头一回呐！贺明珰属实被他这句噎到了，忍不住睨着他揶揄，“表哥是怕娶到河东狮么？”
齐韫还真就深以为然地点点头，“可不就是！”
“……多稀罕呐！”贺明珰压低的声气里透着股被噎的憋屈——他粘上毛比猴儿还精，除非给他配个女霸王，否则就他那一肚子的七十二变，谁家姑娘能是他的对手？！
“哎？明儿个过节，姑娘家家的可得好生打扮打扮……阿姝，你来瞧瞧这身儿衣裳，给明珰穿好看不？”齐惠兰愉悦的声音从房里飘出来。
贺明珰跟齐韫换了个眼色，一个摇头一个叹气。
长辈的建议既然不可辞，那就从善如流地接纳好了——许是因为二人都有过一段京中浸染的经历，性子、眼界、见识都对路，拌嘴归拌嘴，反倒比有些亲兄妹还多了层相见恨晚的默契。就算姻缘簿上无牵绊，可坦然做对结伴同游的知音友伴，也还是十分理想的。
七夕一早，贺明珰刚踏出门就撞见了谢云畔母子。寒暄两句，得知贺明珰也是往城西去，谢云畔笑道：“十方寺内的圣母殿今日破例开启，专允女子入内求签。既然同路，何不一道去上一炷香？”
她话音刚落，贺明珰都还未及开口，从旁冷不丁插进来一道和煦的男声：“那圣母殿有‘双绝’，签文灵验仅是其一，另一绝却鲜有人留意，其内壁画彩绘精妙绝伦。机缘难得，表妹莫要错过，就算不为祈求兰因絮果，进去瞧瞧也是极好的。”齐韫刻意咬重“兰因絮果”四字，贺明珰一听便知，他是逮着机会便要戏谑自己两句。
谢云畔目光在二人间一个流转，眼神一辆，了然地“呀”了一声，拉着孩子就要溜，“瞧我，倒是不识趣了……”
“不是！”
“没有！”
俩人话音与目光撞在一处，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同样的无奈。
齐韫将话锋一转，“表妹自去求签便是。听闻西市有位行伍出身的骨科圣手，我且去撞撞运气，或能为姑丈求得良方。”
于是四人同行，贺明珰跟谢云畔一道走，齐韫跟獾郎凑做堆儿。
可机缘巧就巧在，冥冥之中似有只无形的手在牵引，叫那气运相连之人偏在同一时撞在三尺街面儿上——才行至半路，又撞见了挂单的谢云池。不消说，她也是去十方寺求签的。
这一下，齐韫夹在妇孺之中便有些尴尬了。他寻了个由头，自往另一条道上去了。
且说谢云池好些日子没见贺明珰，今日乍见齐韫，虽听贺明珰以“表哥”相称，心下却不由暗暗一惊——这位齐家表哥一身文气，不语自带三分笑，与贺明珰并肩立在一处，任谁都能瞧出他二人才是一路人。而贺明珰望向他的眼神，也满是毫不掩饰的自在与信赖，言语间更透出一股熟稔的随意，与对待徐邦彦避之不及的姿态，简直判若云泥。
满腹的好奇、疑虑在谢云池舌尖碾了数回，又走出好远，她到底是没忍住，佯作调侃似地问了出来：“这里又没外人，你从实招来，真是你‘表、哥’么？！”
正在玩物摊前驻足不前的贺明珰难舍地拔出视线，扭回头来冲她坦然一笑，“是啊。”随即又将视线盯回摊子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