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云池问了个没趣,顺着她的视线一眼看去,入目却是一排蜡塑的“化生”婴孩,喉间一堵,遂转去旁处。
这七夕的热闹,也分地方。华夏子民向来恪守“慎始敬终”之训,佳节良辰,断无主动跟药石沾边的道理。这老祖宗传下的忌讳,比太医的方子还灵,早已成为医家与百姓间一桩心照不宣的规矩——满城再如何喧嚣,宝芝堂门前也清净得异样,前堂空无一人,连大查柜都不见踪影。
齐韫在牌匾下稍稍站了站,撩起衣摆拾级而上。刚跨进门槛,一人不早不晚地自内堂出来,不是别人,正是谈稔。
“你们这是……都闲得捉蜘蛛乞巧去了?”齐韫目光在四周轻描谈写地一转,开口便是昨日刚见过一般的随意。
“既知是过节,想你也不会真是来找我谈医论药的。”谈稔瞥了他一眼,打他跟前从容而过,在临街的医案旁坐定,顺手向对面一让。
“我还真是来求医问药的。”齐韫笑笑,从善如流地撩袍坐了过去,“还是为我那姑丈的脚伤一事——眼下他虽已能下地,却仍无法久立……我可是在长辈跟前将你的本事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,你就再施展施展神通,叫他好得快当些,至少能叫人瞧见起色呢?”
他这番歪理,分明就是耍赖。谈稔耐着性子再与他分辩,“筋骨上的伤势,本就急不来。就算我针下有通天之能,也绝无可能日见其功。又何况只用膏药,力道虽稳,药力却透得慢,见效自然更缓。”
齐韫漫不经心地“唔”了声,忽而目光清亮地看着谈稔,“军中最出金疮圣手,他们个个制得一手好膏药,方子都是大内流出来的,等闲不示外人……”他向前微倾,跟头小犬一样微耷下眼角,声气却夹着三分狐的狡黠,“你这儿不就有这么一位高人?”
谈稔不动声色地兜住他的试探,“你又是从何处听来的?”
齐韫直言不讳道:“听我老师说的。”
听他提及师承,谈稔只微微颔首,垂眸思量他所言可行与否。
窗外浮起几句模糊的笑语,齐韫耳朵微动,似心有灵犀般往外一瞧——巷口人来人往,日影斑驳的石板街上,三道被拉长的婀娜人影悠悠挪近。随着人声渐近,仿佛纸上流动的墨迹从虚空中缓缓赋形,顷刻间化为一幅生动的仕女图。墙垣后转出三位年轻女娘,日光率先倾泻在靠近四荣巷这一侧的贺明珰身上,她举着手中团扇遮在额际,纵然一身素白衫子,却鲜活得似从画中一跃而出。
齐韫赶忙指给谈稔看,“喏,你瞧,擎扇那位,就是我那姑丈家的表妹……”
谈稔顺着他所指转了下眼,眼波微动,不咸不淡道:“你这般上心……倒也在情理之中。”
齐韫一咂摸便觉出些不对味,收回视线,问他:“什么情理之中?”
谈稔神色不变,“你此番为‘姑丈’奔走,怕不止是尽孝,更是在为‘岳丈’尽心吧。”
“才不是!”齐韫惊得脸都变了色,“……我没有!”说完重重地喷出一股气,再瞧瞧谈稔淡然的脸,也瞧不出他是信了还是没信,又连连摆手,补上一句,“……慎言啊!婚姻大事岂能戏谑!这可不兴捕风捉影啊!”
谈稔也不多言,只静默地听着,身影在朝阳中凝定如雕塑。
“就算家中长辈有意,但我俩无意。你别看我那表妹纤弱聘婷……如果真做了夫妻,我给她讲夫纲,你信不信她张嘴就能搬出朝纲来压我……”齐韫讪讪摇头,声气矮下三分,“这换作是你,你敢想?……夫纲不振,成何体统!家里有一个厉害的就够了,我这点道行,还是留着对付外人吧。”
窗外有鸟飞过,搅进光影中,那映在屏风上的侧影轮廓,也随之细微地、绵长地晃动了一下。
“何至于此。”
齐韫脑中闪过她被旁支堂姐羞辱那会儿不为所动的眼神,以及她接过廉价手钏时那股淡定——那感觉,就好像看到话本里内力至臻化境的高手,使了一招化骨绵掌。一转眼,又重新对上谈稔四大皆空般的脸。他张了张嘴,服气地摆了摆手,“罢、罢,跟你一个木头说什么都是对牛弹琴……就……反正……”摸了摸鼻梁,“我那表妹就……挺厉害的。我是无福消受……”
谈稔又往窗外不经意眺了一眼,巷口哪里还有她的身影。
其实,贺明珰在尚未踏进四荣巷口之时,眼角余光便已扫到了窗边坐着的谈稔。她举起扇子的动作几乎是下意识之举,掩耳盗铃一般只为挡住二人视线在半空中碰到的所有可能。一旁谢氏姐妹的声音确是进了她耳朵不假,却一个字都没往脑子里过——她这会儿只在想,倘若那日谢云畔没有中暑、谈稔没有去树德巷、他们甚至没有相遇,他还会多管闲事奉劝自己莫沾孔家么?
“明珰?你觉得怎样?”
“什么?”
“诶?你竟然没在听?刚说到等下拜完圣母,就在寺中用素斋。午后再赏赏山景、吃盏清茶,等暑气褪了再下山……”
“好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