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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1章 签中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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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畔思遥。谢云畔的乳名,是她做女儿时的旧年印记,除却娘家父母,世间也唯有枕边人会这么唤她。

仅是一声熟悉的呼唤,谢云畔眼底便猛地一热。她慌忙举袖,可眼前却只有一片氤氲的水光,任她如何擦拭也看不分明。这情景,恰如那无数个午夜梦回,他近在迟尺,她却总隔着一层看不穿的浓雾,始终瞧不真切他的眉眼。

熊淮青臂弯里托着獾郎,大步流星向她走来,等近到跟前,不由分说地抬手用指肚在她颊边轻柔地拭了拭。

谢云畔又惊又羞地止了泪,拍掉他的熊掌,左右忌惮地看看,嗔道:“当街也不嫌孟浪!人都看着呢!”

“谁看啊……”熊淮青说着便咧嘴一乐,晃出一排齐齐整整的白牙,顺势将她的手包进掌中,笑眼看着獾郎道,“你娘害羞呢。”

谢云畔朝身后一指,“妹妹们都在,你有点做姐夫的正形!”

熊淮青抬眼,这才注意到妻子身后几步开外的贺明珰与谢云池。他眯眼瞧了瞧,先招呼一声“八妹”,待视线转向贺明珰,因瞧着面生,随即自然地以目相询地看向妻子。

谢云畔与他介绍,“你再瞧瞧!那不是对门的贺家妹妹么!”

熊淮青闻言,瞳孔微不可查地一缩,当即将儿子放到地上,随即直起身,目光极快却又极是郑重地在贺明珰面上一凝——那视线分寸拿捏得极准,既不失礼数,又足够他认清了人。他当即神色一整,拱手欠身,“贺”字脱口,后面“妹妹”二字却在唇齿间微妙地一滞,竟沉声易口,唤出一声明明持重却暗生疏离的“姑娘。”

贺明珰见状,忙敛衽还礼,声气温和,“熊大哥安。”

既见过礼,这一家久别重逢,自有说不尽的话。贺明珰跟谢云池也知情识趣,互递了个眼色,双双含笑告退。

两人在斋堂用过斋饭,还是依着原先说好的去后苑消食纳凉。

二人且行且说,不免又赞叹一番谢云畔签文的神奇。话头既落在了家宅上,谢云池像是被勾起了满腔心事,顺势就说到了自家身上,“我至今无出,实是因跟他分房有一阵子了。婆母不明就里,在她眼中,这千般不是,自然都落在我这‘肚皮不争气’的人身上。”

谢云池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,她坦言,起初也曾委屈,心知丈夫以备考为名分房不过是托词,根源是瞧她不起。时日久了,她竟也看开了,反过头来倒瞧不上他那般对母亲唯唯诺诺的模样。

“上月他不知怎的转了性,欲回房来,我却将他拒之门外了……”和离是不切实际的奢望,两人的前程早已拴在一处,一损俱损,一荣俱荣。谢云池“呵”了一声,“对着这样一个两看相厌,却还得处处为他前程打算的姻缘盟契……前路究竟在何处?”这问题,连她自己也答不上来,遂也只能求问神佛天地。

贺明珰在宫中数年,早已看破帝王后妃间的那点事,不过是前朝势力在后宫的延伸,一场赤裸裸的利益博弈罢了。可真碰上谢云池这般柴米夫妻的困局,她反倒参不透了——既无天家牵扯甚广,格局又不如宫闱深远,若已然走到两不生欢的地步,这般自困,究竟图什么?但这等想法,终究只是她隔岸观火的见识,其间对错,连她自己也茫然,自然不能对谢云池明言,遂只得将话题轻轻拨回那签文之上,“那你抽到的那只签,怎么说的?”

谢云池摇头苦笑,低低念道:“说麻衫频浣、孤舟强系呢……”

贺明珰一听便懂了,这签文说得实在透彻,也难怪谢云池郁郁。可就算她才高八斗能把签文解出花儿来,她一个未出阁的,又能给出什么切实章程?她素来不在无解之事上空费唇舌,此刻也只坦诚道,“清官难断家务事,又何况于情缘之道我完全是个局外人,说什么都是空口白话。唯有一点,局是死的,人是活的,所谓困局,不过是心陷其中时的说法,还是以自身为重,修己明心,终有千帆过尽之日。”

她这番话,正应了那签文的头两句“欲问枯荣必有因,灵台未耕莫求邻”,谢云池静默片刻,重新打起精神,“倒叫你看笑话了。”跟着话锋一转,状似漫不经心地随口一问,“我怎么听说,孔佳近来四处托人求请家塾先生,你这儿……当中是出了什么变故?”

只因谢云池在这件事情上态度暧昧,此刻她虽将话头混入家事闲话里,可贺明珰仍从她那故作疏淡的声气中,听出了欲盖弥彰的试探。

贺明珰无意与她剖析个中利弊权衡,只将回绝孔佳的理由原样搬来,温淡地平铺直叙,“哪里称得上变故?孔家不一直在物色西席么?我就算替她解过几回惑,那也不过是权宜之计。如今我家事缠身不得空,这‘权宜’二字,自然也到了该收起的时候。”

谢云池一时语塞,怎能不说她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——贺明珰这话,分明就是拿她当初日登门游说时的原话堵她的嘴。默了好半晌,才将声气放得软了几分,“……是这么个理儿,就是瞧着她身子那般重了,还撑着为一双弟妹奔走……救急本就是善因,总归也算攒功德了。”

贺明珰并未看她,只眺向远处,就像在陈述一条佛法,但每个字都清晰得不留余地,“功德若靠以身饲虎得来,又算哪门子功德,业障罢了。我行事自有我的章程,不劳他人替我积福。”

谢云池恍如被自己亲手调制的一盏苦茶封住了喉,吞不下、吐不出,满口皆是涩意。她此刻已是话赶着话,都顾不得在脑子里先过一圈,似也只为图个嘴上痛快,轻飘飘的话便脱口而出:“谁家都有些柴米油盐的琐碎……你到底是被什么事牵绊住了?”

她缠问得紧,贺明珰心知今日她若拿不到满意的答复,绝不会善罢甘休,倒不如想个长久说法来堵她的嘴——穆王的事自是不能说,就连张次培也因身份特殊不可明言。贺明珰目光微垂,似在权衡,良久才虚虚实实开口道:“京里来了位故交,邀我一道为他东家做点生意。此事……牵扯颇广,我不得不细细斟酌。”

谢云池心道,前回推拒孔佳的赏花宴时,贺明珰就以“京中来信”为由搪塞了过去,如今又搬出个“京中故交”来,怕不是故技重施?她心头疑云骤起,心思飞快一转,遂顺水推舟道:“可是你在京中结交的贵友?远来都是客,既是你旧识,何不引荐一番,让我做个东道,既全了礼数,也让我沾光结识些新朋友。”

贺明珰心里透亮,谢云池既抱着游说之心前来,有所试探也在情理之中,可适才这设宴接风的由头,听似周全,实则却已越了界线——分明是要将她与京中友人的往来,都摆到明面上来掂量。她抬手止住对方话头,“好意心领了……”声线放得轻缓,一字一句像在两人之间划下一道无形的界河,“只是他此行为公差而来,不好声张。”

话已说到这份上,彼此心知肚明——“不信”的种子也结不出“信任”的果。谢云池声音里透出几分虚浮,“替贵人牵线的生意……怕是也不好做吧……”

贺明珰未置可否,“不过是跟边地互通有无的营生,那位……东家门路广,相中了江南地界,便想搭条线。”她略顿一顿,语气里掺入一丝恰到好处的审慎,“此事少不得要跟衙门打交道,里头关节太复杂。成算几何,谁也不知道。脑子里想得甚美、嘴上说得也轻巧,哪里知道真刀真枪操办的人得跑断腿。我正是虑及此中深浅,才不敢轻易应承。”她所言虽非全貌,却也道出几分实情。张次培说的那桩差事,将来朝堂上下多少双眼睛盯着,办好了是千难万险,办砸了更是万劫不复。

“有些话,也就是熟到咱们这份儿上才会明说。真心这东西,你心里可得好生掂量,究竟谁才是真为你好。既牵扯官非,前程又未卜……这无论放谁眼里,你那位旧友……”谢云池点到为止地“啧”了声,一言难尽地摇了摇头。这话里藏的机锋,无非是暗指贺明珰识人不明。

“究竟谁才是真为你好”,这句听得贺明珰心下愕然。她斗胆搬出张先生这位“故交”来当挡箭牌,却没料到谢云池竟能牵强附会到这般地步——就算她们是自小相识的手帕交,她又怎能仅靠以偏概全的臆测,就对自己的其他友人妄加品评?

张先生待她如何,难道她自己不清楚么?

太荒唐。

还有,张先生此行是替穆王来的,倘若这番话传到穆王耳中——贺明珰头皮一麻,鼻尖便仿佛已经嗅到穆王的凛冽味儿了,当即正色道:“人家那身份,肯屈尊先过问我的意思,已是抬举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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